季老皺起眉,不高興了:「你這是什麼話?」
「他從小不在我身邊。」季老的語氣帶著虧欠,「我沒能盡一個父親的責任。如今偏袒他一點,怎麼了?」
季懷擎笑了笑,一個沒忍住,就出聲反駁了:「那懷商呢?他從小也不在您身邊,還從小就在山裡吃苦呢。」
「你這是幾個意思?」
季老面色一凜,眼神里透露出不滿。
「沒什麼意思。」季懷擎臉上的笑沒變,「我能有什麼意思?」
「反正吃苦受委屈的人,又不是我。」
他說完,微微欠身,算是行禮告別,也不等季老說什麼,就抬腳走了。
這番表現,是有些不恭敬了。
可見他的不滿。
季老愣在原地,看著季懷擎大步走出病房,很快背影消失在拐角,好久才回了神。
所謂父慈子孝。
所謂,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一旦長輩失去了公允,也就失去了權威。
季老輕輕關上病房的門,慢慢走到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下。
走廊的燈照著他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脊背,那一瞬,他似乎蒼老了十歲。
韓森一直默默跟著,沒有說一句話。
過了很久,季老才開口:「我做錯了嗎?」
那聲音像是問韓森,又像是問自己。
久久沒有人回答。
韓森站在旁邊,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人老了。」季老嘆著氣,「心就軟了。」
韓森:「……」
他還是不知的說什麼,索性低著頭,當自己是空氣。
「我年輕那會兒,說一不二。」季老望著走廊盡頭,「開會拍桌子,一屋子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麼些年,他們誰敢這麼跟我說話?」
走廊里很安靜,迴蕩著季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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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許是覺得無趣,自己笑了一聲。
「現在倒好,一個敢拿死來堵我,一個敢為了個保姆跟我翻臉。」
「我這個老頭子,倒成了外人。」
他忽然季懷商被保姆弄丟的時候,他那時正在簽一份合同,聽到這個消息,頭都沒抬。
事情忙完到了傍晚,他才想起來問了句:「找到了嗎?」
得到的答案是:「沒有。」
後來,他也就安排人去找,從沒操過多少心。
一年兩年沒找到,也就放棄了。
他那時心多冷啊。
現在老了,比不得從前了。
「老爺——」韓森終於開口,「要不我們先回去休息?」
他不知怎麼安慰對方。
為豪門做事,多說多錯。
萬一他回答了,他問自己該幫誰,他就要得罪人了。
還不如把人勸回家休息。
「不了。」季老撐著手杖站起來,膝關節骨頭咯吱作響。
「走,去看看懷商。」
*
晨光從百葉窗里漏進來。
季懷商眼睫顫動,睫毛投下一層陰影,落在蒼白青紫的臉上,無端顯出一種脆弱之感。
他慢慢睜開眼,身體還很痛,提醒著他殘酷的現實。
他在醫院裡。
不在夢裡那個破舊的土屋裡。
馮小螢不在。
沒能像夢裡,眨著一雙怯怯的眼,一臉羞澀地沖他笑。
那是馮小螢跟他相親的畫面。
本該忘記了,可他在夢裡重溫了。
相親後,家裡人讓他帶她四處走走。
他們走在山間的小路上。
她隨手摘了幾根狗尾巴草,巧手翻來翻去,沒一會編出一個活靈活現的小兔子。
她把兔子遞給他,問他好看不。
他不回答,也沒有接。
然後夢境驟然破碎。
狗尾巴草落在地上,她兀自一人往前走。
他伸手拉她,拉不住,就大聲喊她名字:「馮小螢!馮小螢別走了!」
「回頭看看我!」
「快回頭看看我!」
無論他怎麼呼喊,她的身影都在快速遠去、消散。
他急得滿頭汗,滿心恐懼,恨不得隨她一起死了。
「懷商,懷商——」
季老看他醒來,目光迷茫、空洞,便輕喚了幾聲。
季懷商漸漸回了神,看到了床頭站著的老人。
他的爺爺。
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面色憔悴,身形有些佝僂。
「懷商,你醒了,可有哪裡不舒服?」
「爺爺?」季懷商聲音沙啞,目光不解,「您怎麼在這兒?」
他昏睡了一夜,沒想到一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老爺子。
說實話,他並不為這份對待而動容。
也不想要這份「好」。
季老回答著:「一直在這兒。你感覺怎麼樣?」
「還行。」
季懷商動了動手指,想坐起來。
季老見了,忙抬手扶著他的肩膀:「小心些,別牽扯到傷口。」
「嗯,謝謝爺爺。」
季懷商瞧著他眼底的關切,只覺得驚疑,老爺子難得這樣體貼,讓他受寵若驚。
他目光不由放在老爺子的衣服上。
領口皺得厲害,袖口也起了褶,確實是昨天那件衣服。
「爺爺昨晚沒回去休息?」
他詢問的聲音剛落下,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年輕的女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進來,一邊翻記錄,一邊笑說:「二少可真是有福氣,季老在這兒守了你一整夜,我們夜班護士勸了好幾回,季老都不肯回去。」
「我在醫院這麼久,還沒見過這樣疼孫子的爺爺呢。」
豪門裡多親情淡薄。
像季懷商這種沒有生命危險的傷,一般不會盯那麼緊。
季懷商聽著女護士的話,心裡咯噔一下:老爺子守了他一整夜?
他看向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那眼底掩飾不住的疲憊,以及眼袋垂下來,鬢角在晨光裏白得刺眼。
但季懷商心裡沒有半分被感動的暖意,只有一片冰涼的、順著脊椎往上爬的寒意。
物極必反。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爺子是什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
猶記得他剛被尋回季家,老爺子驚喜都很淡,甚至還說了句:「你命好。」
好像他被找回來,要感謝他的命。
就這樣一個冷心冷情的人,即便是作秀,也不會守著他一整晚。
季懷商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聲音放得更軟了些:「爺爺,我沒事了。」
「您年紀大了,熬不得夜,快回去休息吧。」
「不急。」 季老擺擺手,「餓了吧?想吃什麼?我讓你陳叔從老宅送過來。」
「沒什麼胃口。」
「那也得吃。」 季老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剛做完手術,要吃清淡點。」
「陳叔那邊也準備了幾個菜,有雞汁芙蓉嫩豆腐,竹蓀清燉乳鴿片什麼的,你看還有什麼想吃的嗎?」
他報了幾個菜名,詢問他的意見。
季懷商心情不佳,沒什麼胃口,就說:「爺爺決定就好。我吃什麼都行。辛苦爺爺了。」
他頓了下,語氣染上幾分自嘲:「我何德何能讓爺爺操心到這個地步?若是因為我的事,熬壞了爺爺的身子,那我可就是季家的罪人了。」
季老:「……」
這話有諷刺之意。
跟昨晚季懷擎的腔調很像。
對他不滿,有怨氣呢!
他皺著眉,也不說話,就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病房裡一時安靜得可怕。
季懷商對上老爺子犀利的眼睛,也不想再跟他繞圈子了。
他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沒有精力,也沒有興致陪人打啞謎。
他直接開門見山:「爺爺是有話要跟我說,對吧?」
季老:「……」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頭:「是有點事,想跟你說說。」
季懷商明知故問:「什麼事?」
季老也很直接:「關於馮小螢的事。」
季懷商聽到馮小螢的名字,一顆心驟然往下一沉。
果然,他就知道,老爺子是來勸他放手的。
但怎麼可能呢?
季獻玉不是乖乖仔。
他也不是啊!
季懷商扯了扯嘴角,嗓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爺爺是勸我,把馮小螢讓給小叔嗎?」
他看著老爺子的眼睛,一字一頓,語氣加重:「可爺爺,孔融讓梨不是我們季家的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