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家,合理的謙讓是格局,但關乎重大個人利益的謙讓,就是無能了。
季老聽著他的話,臉色變了變。
「當然。」 季懷商沒在乎他的表情,「爺爺也可以把我逐出家門。」
「反正,我跟小叔比不了。我比不得他一根手指頭。」
這番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季老的心頭。
他嘆口氣,搖頭說:「懷商,我沒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季懷商反問,言語中那點譏誚幾乎要漫出來,「爺爺既然不是這個意思,為什麼一大早的坐在孫子病床前,勸他放棄心裡的愛人?」
季老被懟的說不出話,手杖上的手指悄然握緊。
季懷商看著他,輕笑一聲,殺人誅心:「爺爺,我是不是就不該回來?甚至昨晚,我就不該從那間手術室里出來。」
「也許我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爺爺也就如願了。」
「你閉嘴!」季老猛地一敲手杖,胸口氣得劇烈起伏,「你別學他!動不動就拿死來嚇唬人!」
「老子養你們這麼大,是看你們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的?!」
季懷商閉上嘴,乖乖地不說話了。
他知道,火候到了。
果然,季老喘了半天,怒氣漸漸消下去,只剩下一種沉沉的疲憊。
他揮了揮手,模樣像是蒼老了十歲:「說吧。你們到底想我怎麼做?」
「一個兩個都不肯放手,以後互相攻訐、互相算計,那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他看著季懷商,目光複雜:「我……不想對那孩子動手。」
「你們,也別逼我。」
真到了那種時候,他也不是不能除去她。
紅顏禍水,自古留不得。
季懷商聽出他的意思,瞳孔緊縮,急聲道:「她是無辜的,爺爺您知道的。她喜歡的人是我。落到今天這個局面,是小叔奪人所愛。」
季老在心裡嘆了口氣:確實,是季獻玉奪人所愛。
可在他們這種人家,從來推崇的就不是 「讓」,而是 「爭」。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自古以來,都是這個理。
可這些話,他不能對季懷商說。
季懷商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調緩慢,透出一股子冷意:「小螢不愛他。她若是跟他在一起,他們兩個人,都會痛苦。再加上我,痛苦的,是三個人。」
「可她若是跟我在一起。」 他對上季老的眼睛,目光堅定,「那就只有他一個人痛苦。」
「爺爺是英明之人。這筆帳,怎麼算,您不會看不明白吧?」
他自嘲一笑,擺弄著頭上包紮好的紗布:「說到底,您捨不得的,從來不是季家的臉面。」
「只是捨不得讓小兒子痛苦罷了。」
季老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季懷商看著他失語的樣子,心底暗嘲,面上卻低下頭,握緊被子,假裝堅強:「爺爺要勸我放棄,不如勸小叔自己放手。」
「我從小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您是不知道的。」
「這世上,唯有她是真的把我當個人看,是真的愛我。」
「您讓我放棄她,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沉默開始在病房裡瀰漫。
過了很久,季老肩膀頹了下去。
他並非不生氣,而是面對兩個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想要勸季懷商放棄,結果被反將一軍,心裡念著不愧是他季家的種,又氣得要死。
哎。
哎。
手杖在地面「篤、篤」地敲著。
季老氣道:「你們啊,各有各的不易,就都來為難我這個老頭子。」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件事,我偏袒誰,都得不了好。」
他語調緩慢而低沉,讓季懷商感到一絲不安。
「行。」 季老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兒,「我也不是那種迂腐的人。」
「左右不過一個女人,你們叔侄……呵,就一起樂著吧。」
季懷商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睛都瞪大了。
「我來造一場車禍。」 季老在心裡謀算,「讓她從這世上消失。」
「從此,一三五歸他,二四六歸你。周日,就讓她自己待著。」
季老其實也不想做這種糟心事,人老了要積福,所以就是說來嚇唬他。
看季懷商果然嚇白了臉,就繼續嚇唬:「聽著,她好好一個姑娘,本來可以正大光明活著,結果被你們當成了物品爭搶,還都不願意放手。」
「她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你們兩個作的孽!」
季老嚇唬完,也是有點動心的。
那女人家境不好,工作普通,也沒有什麼助力,很適合完全「藏」起來。
看她那平庸的長相,或許都不用藏太久。
反正季家人不能為了她,鬧得兄弟反目,家宅不寧。
季懷商聽著他這番話,人都驚傻了。
與此同時,病房門口。
季懷擎手裡提著食盒,手還放在門把上。
他本是過來送早餐的,不想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了裡面這番石破天驚的話。
一起?
一三五歸季獻玉,二四六歸季懷商?
老爺子什麼時候這麼開明了?
季懷擎靠著門框,慢慢地,近乎嘲弄地笑了一下:那他……是不是也能摻和一腳?
這算什麼?
算他一早過來送早餐,行善積德積來的福報嗎?
季懷擎沒打算隱藏自己的行蹤,手一推,門就打開了。
病房裡的季老顯然也聽見了門口的動靜,他猛地回頭,看見季懷擎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老臉一紅,咳了一聲:「我剛、剛剛跟懷商開玩笑呢。」
季懷擎笑得溫和而純良:「嗯?爺爺,您剛開了什麼玩笑?」
季老:「……」
他看他這麼個表現,也不管他是不是為了大家的體面,多少還是鬆了口氣。
不過,很快因為自己不謹慎的態度而不滿起來。
剛剛真是氣昏頭了。
說那些話,也沒避著人。
不過,他越想越覺得可行。
馮小螢這種出身的女人,最好拿捏、控制了。
製造一場車禍,把人關在老宅里,從此不見外人,誰會知道?
等他們膩歪了,也就輕鬆處理乾淨了。
季懷商這會反應過來,態度嚴肅:「不行!爺爺,不可以!」
他知道老爺子根本沒開玩笑,他真的能做出來。
季老沒理他,目光落在季懷擎身上。
季懷擎像是沒聽見季懷商的話,也不好奇什麼不可以,正慢悠悠地把食盒放在移動餐桌上,然後把裡面的飯菜一樣一樣往外擺。
清粥、幾個小菜、蒸得軟嫩的蛋羹,以及一小盅雞汁芙蓉豆腐羹。
「吃早餐吧。」 他推動餐桌,橫在床上,往季懷商身前一送,「你昨晚不能吃飯,怕是早餓了。」
他又偏過頭,問季老:「爺爺,您也一起吃點?」
季老沒接話,只淡淡問一句:「你小叔那邊,送了沒有?」
「怎麼敢不送?」 季懷擎笑了笑,「這會啊,怕是已經吃上了。」
季老 「嗯」 了一聲:「我去那邊吃。」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幾乎是逃也似的往外走。
病房門很快被帶上了。
季懷商看著門口的方向,低聲說:「他心虛了。」
季懷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說:「先吃飯吧。」
病房裡安靜下來。
季懷商看著桌上的飯菜,雖然沒有胃口,可也拿起了筷子。
是要吃飯。
吃飽了才有力氣搶人啊。
馮小螢還等著他呢。
季懷擎沒離開,就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默默吃飯的人。
「怎麼?」季懷擎抬眼一笑,「老爺子的提議,你不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