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
泡泡一頭扎進隔離室，流光溢彩的身體猛地鼓大一圈，徑直衝向黑狼。
雲漪臉色微變，立刻收緊精神鏈。
她的精神體可以沒有骨頭，不能連腦子也沒有。
偏偏就在這時，黑狼回了頭。
它比雲漪在教學影像里見過的還大，肩背幾乎抵到隔離窗中部，皮毛里纏著一條條灰黑的東西，像縫錯了位置的線。
它低下頭，鼻尖極輕地碰了一下飄到面前的泡泡。
雲漪腦海里驟然響起一聲繃斷的細響。
一團灰黑的污染精神連結反竄回來，試圖鑽進她的精神域。
她甚至沒來得及架起精神屏障，泡泡已經順著精神鏈迎了上去，將那團污染整個包進了身體裡。
雲漪呼吸停了一拍。
不疼。她愣了一下。
疏導不是把污染憑空弄沒。
從哨兵精神域裡剝下來的東西，要沿著精神連結進入嚮導自己的精神域，再一點點淨化。
引過來的污染越重，嚮導越痛苦。
嚴重時甚至會反過來污染嚮導本身。
學院實操用的都是經過控制的微量樣本。即便如此，她也見過同學疼得臉色發白，結束後半天不敢再碰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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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才從陸沉舟身上帶下來的這一團——
濃度根本不是教學樣本能比的。
她卻什麼都沒感覺到。
沒有刺痛。沒有灼燒。
雲漪立刻檢查自己的精神域。
乾乾淨淨的。
她又看向外面的泡泡。
那傢伙剛吞下一團高濃度污染，不但沒半點不舒服，透明的身體反而舒服得鼓大了一圈。
剛才被包進去的灰黑色污染沉在泡泡內部，像一團落進水裡的墨。
不過片刻，顏色便淡了下去。
泡泡晃了晃，又飄到黑狼身邊，把它身上漏出來的一縷灰黑也包了進去。
雲漪：「……」
好像污染物還挺甜？
泡泡吃完那一口，舒服地晃了兩下。隨後往下一沉。
啵。
輕輕撞了一下黑狼的鼻尖。
與此同時，黑狼頸側那片糾纏的黑線，少了一截。
黑狼渾身猛地一顫。
它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前爪伏低，腦袋往泡泡跟前拱了拱。
隔離室里安靜了一瞬。
林苒猛地抬頭。
雲漪也沒藏，直接把腕側監測貼舉起來。
污染殘留，零。
精神屏障，完整。
監測設備恰在此時響了一聲。
滴。98.7%。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剛才A級嚮導都沒壓住的數字。
降了。
負責轉運的年輕軍官抬眼看向隔離室外的雲漪。
他沒說話。
黑狼也沒再理周圍的人。它只盯著泡泡。準確地說，是盯著正要從它身邊撤走的那顆泡泡。
雲漪試著收了一點。
黑狼猛地站了起來。
利爪重重扣住地面。
床上的陸沉舟也隨之繃緊脊背。
林苒已經走到隔離窗前。
她看了一眼監測屏，又看了一眼雲漪完好無損的精神力監測。
「能收回來嗎？」
雲漪召喚自己的精神體。
泡泡剛要飄回來，被黑狼一耳朵壓了下去。
一人一狼對視了兩秒。
林苒重新核對了一遍監測數據，才指向側面的獨立操作位。
「淺層疏導。我在旁邊，一有變化立刻終止。」
「林嚮導，我員工保險生效了嗎？」
「從評級時開始生效。」
雲漪點頭。
剛走兩步，又低頭把入職流程表放回到包里。
她原本還想問白塔有沒有朝陽的房間。
這會兒是不能了。
陸沉舟旁邊的年輕軍官抬臂替她擋住還在微顫的門框，目光掠過她胸前嶄新的B級工作牌，在「雲漪」兩個字上停了一瞬，隨後側身讓開。
耳骨上的銀色耳扣隨著動作閃過一道冷光。
「陸沉舟。」
他低聲叫床上的人。
「嚮導來了。」
那雙灰色眼睛緩慢轉過來。
瞳孔已經細得不像人，裡面殘存的意識卻仍然鎖住了雲漪。
男人喉部艱難地動了一下。
「走開。」
他不需要嚮導的憐憫。
更不想在連反抗都做不到的時候，被當成一頭失控的野獸，供人欣賞、取樂，甚至玩弄。
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雲漪站在隔離屏障後，沒有貿然靠近。
「我只清一小塊。」
說罷，她走進隔離室，坐在轉運台旁邊。
陸沉舟看見她把袖口卷了起來。
露出的手腕很細。
監測貼貼在她手腕內側，淡藍色邊緣下，脈搏跳得很穩。
他的視野已經開始變形。
那隻手卻始終停在能看清的位置。
雲漪把座椅降了一點，坐穩，向林苒示意自己能維持連結。
陸沉舟當然知道疏導是什麼感覺。
白塔里的常規疏導向來快進快出。嚮導進入精神域，抓住污染，剝離，撤走。動作不會溫柔，也沒人指望溫柔。
但污染被剝離的瞬間，持續緊繃的精神域會驟然鬆開。那些被污染折磨得過分敏感的地方一旦得到釋放，疼痛里便會混進一種近乎失控的戰慄。
疏導得越深，那種反應往往越明顯。
也正因為如此，陸沉舟才厭惡把自己的精神域交到別人手裡。
痛苦，他可以忍。
他不能忍的是在已經畸變、連反抗都做不到的時候，被迫暴露所有反應，任由一個嚮導進入、觸碰，甚至拿他的失控取樂。
他從不預約疏導。
但黑塔里，也從來不缺等待疏導的哨兵。
雲漪將手貼上他的腕側。
皮膚相觸的一瞬，精神連結接通。
剛才還圍著黑狼打轉的泡泡忽然一個急撤，毫不留戀地飄了回來。
不等雲漪召喚，便鑽回了她的精神域。
準備上班。
雲漪：「……」
剛才叫你回來怎麼沒這麼聽話。
雲漪還沒來得及計較，意識已經順著精神連結沉了下去。
下一秒，陸沉舟的精神域在她眼前徹底鋪開。
遼闊得驚人，也亂得驚人。
灰黑色的污染幾乎淹沒了視野。
泡泡明顯更興奮了。
「放我進去。」
陸沉舟沒動。
精神屏障反而驟然收緊。拒絕得很明確。
雲漪正準備再說什麼，泡泡忽然動了。
它在屏障外轉了一圈。
下一秒，它逮住一道被污染蝕出的細小裂隙，圓滾滾的身體猛地一扁——
擠了進去。
……
鬆軟的泡泡剛一碰上他混亂緊繃的精神域，便迅速膨脹起來。
雲漪進入得很淺。
她指揮泡泡沿著污染與精神域交界的位置往裡探。
先鬆開邊緣，再托住底部。
第一片灰黑的污染剝離。
陸沉舟沒有出聲。狠狠咬緊了牙關。
污染脫離的剎那，泡泡鬆軟的身體擦過精神域最敏感的邊緣，一股陌生的酥麻毫無預兆地炸開。
那感覺太強，甚至不像單純的舒服。有什麼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掃，所過之處，繃了太久的肌肉一層層失去力氣，連腰腹都控制不住地緊了一瞬。
下一秒，又徹底松下來。
喉結重重滾動。
他原本死死扣著轉運台的手一點點鬆開，指尖卻還在輕顫。
雲漪的精神力偏偏沒有停。
泡泡很輕地往更深處探了一點。
陸沉舟驟然閉眼。
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
一聲極低的喘息還是從齒間漏了出來。
他像是沒料到自己會發出這種聲音，下頜瞬間繃緊，耳根連著頸側一點點泛起薄紅。
連頸側都浮起一層薄薄的熱意。
可比羞恥更快的，是身體的反應。
某個過分鮮明的變化幾乎讓陸沉舟的呼吸當場停住。
他閉了閉眼，腿側無聲繃緊。
想讓她停。至少，先停一下。
可話到了喉嚨口，卻誠實得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擠不出來。
雲漪又剝下一片。
滴。
監測屏上的數字再次跳動。
96.8%。
林苒猛地抬眼。陸沉舟的精神污染跌了整整三個百分點！
雲漪也鬆了口氣。第一輪做到這裡差不多了。
她畢竟只是個B級新人，第一次疏導SSS級哨兵，沒必要拿自己的精神域陪人玩命。
雲漪召喚泡泡收工。
剛退了一點——
黑狼抬起了頭。
床上的陸沉舟也睜開眼。
剛才那陣強烈的舒適還沒有完全退去，精神域裡被撫過的地方依舊殘留著細密的酥麻。可隨著雲漪撤離，那種難得的安靜也在一點點遠去。
他下意識繃緊手指。
雲漪又收了一寸。
陸沉舟試圖抬起自己被固定的手，朝那團正在離開的泡泡伸了伸。
「……別走。」
雲漪看著他。
不是。
剛才讓她走開的也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