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各種手續後，天已經黑了。
雲漪終於拿到了自己的房間。
站在電梯裡時，她還在看光腦上的入住信息。
白塔有九十九層。
一層是接待大廳、評級室和公共區域，二到三十層是嚮導專用疏導區，每層配兩間獨立的疏導室。
再往上，三十一到九十九層，全部是嚮導公寓。
雲漪還在研究自己的房間朝哪邊。她喜歡曬太陽，最好臥室向陽。西曬也能接受，反正白塔恆溫。
直到電梯停在六十七層。
門一開，光腦自動彈出提示。
【身份驗證通過。歡迎入住，雲漪嚮導。】
她拖著行李走出去，看了看左邊，是客廳，右邊連著餐廳。
再往裡，主臥、次臥、書房、訓練室、精神體活動區，甚至還有一個帶恆溫系統的露台。
雲漪又退回電梯口，確認了一遍樓層。六十七層。
她低頭看了看光腦。【居住區域：67層】
原來不是忘了給她房間號。是東南西北，都是她的。
至於為什麼能獨占一層——
當然是因為嚮導真的少。
泡泡一跳一跳 從她肩頭飄出去。
它顯然比主人接受得更快。
客廳轉一圈，臥室轉一圈，最後從精神體活動區一路鋪到露台的落地窗前，舒舒服服攤成一大片。
雲漪跟了過去。
六十七層的高度足以越過周圍絕大多數建築。
整座城市幾乎都鋪在腳下。
縱橫交錯的空中航道懸在樓宇之間，飛行器拖著細長的光軌穿過夜色。城市另一端，星港依舊繁忙，不時有大型星艦緩緩升空，沒入更高處的航道。
更遠處，四座黑塔分據不同方向，隔著大片燈火遙遙矗立。那是陸戰部、空戰部、海戰部，以及特殊作戰部。
塔身上的照明帶一路延伸向高處，幾乎直衝雲霄。
不時有星艦在黑塔之間來回穿梭，拖著明亮的尾光划過夜空。
她所在的白塔，就立在四座黑塔中間。
這顆星球是第五軍區最重要的軍事中心。
黑塔的哨兵從這裡出發，前往東部星域各處執行任務，再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和污染回來。更遠的地方，是人類至今沒能徹底清除的大片污染星域。
雲漪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才收回視線。
燈光、溫度和空氣循環在她進門時已經自動調整完畢，家具、床品和日用品也全是全新的。
牆面嵌著住宅中控。
雲漪剛走過去，中控便自動亮起。
【已錄入嚮導生活權限。】
【室內照明、溫度、清潔、餐飲及安全系統已開放。】
下面還有一長串可調項目。
雲漪往下劃了兩頁，看的兩眼一蒙。
她決定尊重科技。
默認就很好。
廚房同樣是全自動的，冷藏區甚至已經按照嚮導營養標準備好了基礎食材。雲漪打開看了一眼，又關上櫃門。
開什麼玩笑，她又不會做飯。
一路看到最裡面，她最後停在衣帽間門口。打開一看，她沉默了。
白塔是不是對「一人居住」有什麼誤解？
衣帽間幾乎抵得上她以前的家，三面通頂的衣櫃沿牆排開，中間還有一整座獨立的配飾櫃，最裡面擺著換衣用的軟凳和全身鏡。
雲漪進去轉了一圈。
很好。不但大，還塞滿了。
工作服、居家服、休閒裝、裙裝、禮服，從日常到正式場合一應俱全，旁邊的鞋櫃和配飾櫃同樣沒有空著。
雲漪隨手抽了一件出來，在身前比了比。
全是她的尺寸。
她又拿了兩件，依舊分毫不差。
她今天早上才到第五軍區，晚上這些東西就已經整整齊齊掛在這裡了。
不得不說，第五軍區效率驚人。
她對白塔的員工福利非常滿意。
光腦忽然震了一下，母親的視頻撥了進來。
雲漪接通通訊，把鏡頭轉了一圈。
從衣帽間到臥室，再到書房和落地窗。母親原本還擔心她剛入職住得不習慣，看完以後沉默了幾秒。
「這是你一個人的？」
「嗯。」
「這一層？」
雲漪笑著把鏡頭轉回來。「是。」
她沒提下午那場差點衝破九十九點八的污染暴動，只說今天做了兩次檢測，一切正常，白塔負責人林嚮導也很照顧她。
母親又問了幾句身體情況，確定她臉色不錯，才終於放下心。通訊結束，屏幕暗了下去。
雲漪卻還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父母偶爾還是會下意識地問她身體怎麼樣。可明明這一世，她從小就很健康。
上輩子，她最熟悉的地方不是學校，也不是家。
是醫院。
身體好的時候，她能自己下樓走一圈；不好的時候，從病床走到洗手間都得先看看今天有沒有這個力氣。
她曾經以為，活著就是這麼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畢竟醫院裡，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後來再睜開眼，她有了新的父母，有了一個健康的身體，也從嬰兒長到了二十一歲。
十六歲那年，她覺醒成了嚮導。
星際時代，人類掌握空間躍遷技術，開始大規模向星系深處擴張。
然而頻繁的空間躍遷撕裂了空間，一種能夠侵蝕精神的污染隨之出現。受到嚴重污染的人類會逐漸失去理智，身體異變，最終墮化成污染種。
災難中，極少部分人類沒有被污染吞噬，反而發生了進化，覺醒精神體與精神力。
他們的精神力能夠安撫躁動、抵抗污染，被稱為嚮導。
但嚮導數量太少，而污染區卻越來越多。
為了獲得更多能夠對抗污染的戰士，人類從污染源與污染種中提取材料，模仿嚮導的進化過程，研製出了進化藥劑。
第一批成功進化的軍人卻沒有成為嚮導。他們擁有更強大的身體、精神體和精神圖景，對污染物的抗性也大幅提高，卻極易躁動和狂化，反而依賴嚮導進行精神疏導。
人們將他們稱為哨兵。
後來，這兩種進化逐漸穩定下來，並隨著基因代代遺傳。哨兵與嚮導的後代會在成長過程中有概率自然覺醒，只是嚮導的覺醒率始終遠低於哨兵。
雖然精神體只是一團看起來沒什麼用的泡泡，精神力評級也只有B，但並不妨礙作為普通人的父母高興了很久。
雲漪自己也很滿意。
她沒有非要弄明白為什麼能重新活一次，也沒覺得多活了一輩子，就必須干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能跑，能跳，能熬夜。已經很好了。
現在甚至還多了一份工作，和一整層公寓。都是她前世沒想過，也不敢想的東西。
泡泡從落地窗邊慢吞吞地彈回來，往她腿上一攤。
雲漪低頭揉了它兩下。
這一世，好好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