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被送進觀察室時，白塔的警戒還沒有解除。
雲漪和林苒站在旁邊，看著工作人員將陸沉舟的生命體徵和精神域數據接入觀察室的監測系統。
男人身上的獸化已經完全褪去。
只有那隻黑色的監測項圈還扣在脖頸中。
雲漪的視線在監測項圈上停了一瞬。
不得不說，陸沉舟這張臉配上這種東西，實在很容易讓人產生一點不太合時宜的聯想。
黑色金屬貼著男人的頸側，壓出淺淺的痕跡。喉結被襯得格外明顯，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再往下，是被汗浸濕的衣領和隱約露出的鎖骨。
如果不知道它是幹什麼的，看起來甚至有點像某種特殊癖好的裝飾。
可惜它真正啟動的時候，要的卻是他的命。
89.6%。數字懸在床側的監測屏上。
林苒確認了一眼數據，帶著雲漪出了觀察室。外面早就等了好幾個黑塔的哨兵。門一開，幾道視線齊刷刷落過來。
雲漪還沒反應，其中一個已經大步迎上來。
「嚮導小姐——」
後面的人跟著動了。
剛才在隔離室外只能幹等的時候，幾個哨兵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
現在陸沉舟活著進了觀察室，那點軍紀像是跟著觀察室的門一起被關進去了。
幾個哨兵圍了上來。最前面的還記得先道謝，後面的已經各有動作。
有哨兵裝作若無其事，視線卻悄悄往她胸前的工作牌上瞄，想看清上面她的名字。
旁邊的哨兵打開光腦，試探著問能不能加個好友，又問她的疏導室什麼時候開放預約。
還有幾個更乾脆，精神體都放出來了。一時間，走廊里憑空多了好幾個物種。
平時跟污染物撕扯時凶得要命的猛獸，這會兒卻一個比一個乖，收爪藏牙，甚至有隻金毛直接趴到雲漪腳邊，仰著頭等摸。
雲漪的視線飄了過去。
金毛耳朵立刻豎起來。
它身後的哨兵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
旁邊一隻邊牧瞬間坐下，瘋狂搖尾。
雲漪的目光又飄了一下。
林苒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往她身前一擋，徹底隔斷那幾道殷切的視線。
「江澈！你們黑塔的人，你還管不管了？要是你管不了，我不介意替你管管。」
那個護送陸沉舟的年輕軍官站在哨兵後面，肩甲上還留著幾道被黑狼抓出的裂痕。
他沒往前湊，只抱著手臂靠在那裡，目光越過眾人，一直落在雲漪身上，灼灼的，半點沒有要避開的意思。
原來他是江澈。
第五軍區黑塔空戰部指揮官。
「別找我，這裡可都是陸戰部的人。」
林苒冷冷看著他。正要再次開口，下一秒，一聲鷹唳從走廊上方掠過。
巨大的金雕驟然顯形。羽翼展開的瞬間，幾乎遮住半條走廊。
屬於SSS級精神體的壓迫感一掃而過。剛才還賴在雲漪腳邊裝乖的精神體「嗖」地一下全沒了影。
只有那隻金毛還在堅持，消失前還戀戀不捨的仰頭看了她一眼。
別人是收了。
這個還開著。
金雕不但沒消失，反而昂首立在江澈身側，一雙巨大的羽翼舒展得極漂亮。
林苒看了他一眼。
江澈神色坦然。
懶得理他，林苒帶著雲漪往外走。
兩人經過江澈身邊時，金雕忽然動了動。
一側羽翼舒展開來，金褐色的飛羽幾乎擦到雲漪肩頭。
雲漪腳步一慢。好漂亮的大鳥！
她忍不住偷偷順著那片羽翼摸了一把。
旁邊的江澈頓時僵住了。
她抬頭看他，「江指揮官。」
「嗯？」
「你，也收了。」
林苒眉心一跳。
你最好說清楚是哪個收！
走出一段，雲漪回頭看了一眼。果然還都站在原地沒走。
「一個個跟蒼蠅似的。」林苒道。
雲漪沒說話，她還在想剛才那隻金雕。林苒瞥她一眼，「別想了。」
雲漪：「……」
她表現得有這麼明顯嗎？
「他們也是擔心陸指揮官。」
「擔心就去盯陸沉舟。圍著嚮導轉有什麼用。」
……
午後，林苒按開檢測室的門。
「等你的疏導室真開放了，你就知道了。」說完，側身讓雲漪先進去。
「再測一次。」
雲漪嘗試召喚自己的精神體。
泡泡安靜得出奇。
她愣了一下，往精神域裡看。
平時沒事還會自己飄來飄去，現在卻軟乎乎縮在那裡，一動不動。
雲漪用精神力戳了戳。
沒反應。
又戳一下。
泡泡慢吞吞轉了個身，把被她戳的那一面藏到了另一邊。
這是嫌她煩。雲漪放心了。
她又催了一次，這回泡泡終於磨磨蹭蹭從精神域裡飄了出來。
先冒出圓滾滾的一小截。
然後越來越大。
雲漪仰頭看著幾乎占滿半個檢測台的透明泡泡，沉默了。
早上評級的時候，這東西還只有巴掌大。
現在抱起來大概都能當枕頭了。
「它……」雲漪想了想，「是不是吃撐了？」」
林苒沒回答，直接把檢測儀推到她面前。精神力強度、精神域穩定性、污染殘留、精神體狀態，一項項重新測過去。
結果出來。
精神域穩定，沒有污染殘留。精神力消耗不小，卻還在安全範圍。
最後一項評級跳出來。
B。
雲漪盯著那個字母看了兩秒。檢測儀甚至很給面子地又確認了一遍：【綜合評級：B】
很好。並沒有什麼上午救完SSS級哨兵，下午就原地升級這種離譜劇情。她還是那個樸實無華的B。
林苒卻沒她這麼輕鬆。
她看看評級，又看看檢測台上明顯比早上大了好幾圈的泡泡，最後調出陸沉舟那份89.6%的記錄。
三份數據擺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應該同時出現。
雲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機器壞了？」
「沒有。」
雲漪鬆了口氣。
弄壞了她可賠不起。
「等級沒變。」林苒停了一下，她調出雲漪的檢測檔案，將剛生成的複查記錄和昨晚的處理數據一併鎖了起來。
權限從綠色的執業檔案，跳成了紅色。
【限制訪問】
雲漪看著那幾個字。
「在弄清楚你的精神體到底怎麼回事之前，這份報告不公開。」林苒關掉頁面，「對外，你還是B級。」
雲漪低頭看看檢測台上的泡泡。
泡泡圓滾滾地趴在那裡，懶洋洋的一動不動。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需要保密的樣子。
「所以我這個……」
「先簽合同。」林苒把檢測報告合上。
精神體可以不管怎麼回事，這人才可是要先留住！
雲漪順從點頭，她覺得非常合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腦，入職流程最後一欄還空著。不能工作先做了，合同還沒簽。
林苒把電子合同推過來時，雲漪名字簽的飛快。
至少從這一刻起，她終於算是正式上班了。
只不過提前加了個班而已。
同一時間，觀察室里的最後一組覆核結果出來了。
陸沉舟的項圈，終於可以摘了。
鎖扣彈開，黑色金屬離開頸側，陸沉舟微微仰起頭，喉結隨著動作滾了一下。
值守醫師將項圈收進裝備盒。
陸沉舟也閉了閉眼。他還記得那種感覺。精神力貼進來的時候很輕，真正碰到最深處，卻舒服得讓人無處可躲。
他記得自己失控的呼吸，也記得身體在她面前繃得有多緊。
更記得那個站在他身邊的年輕嚮導。
她靠得很近，近到接觸時都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那雙明媚的眼睛看著他的時候，沒有恐懼，也沒有躲閃。甚至在他最狼狽的時候，也沒退過一步。
陸沉舟睜開眼。
門被推開了。江澈走進來，先掃了一眼監測數據，「恭喜。」
陸沉舟看他。
「觀察結束。」江澈把他的光腦丟到床邊，「能自己走吧？」
陸沉舟沒理他。
黑狼卻先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江澈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又看看陸沉舟，心裡頓時有數了。果然，下一秒——
「那位嚮導小姐叫什麼名字？」
江澈眉梢很輕地動了動。
「哪個嚮導小姐？」
陸沉舟看著他。
江澈一臉坦然。
「今天在白塔嚮導小姐太太大嬸有好幾個。」
「就是剛才給我疏導的……」
江澈差點笑出來。他當然知道，剛才在大廳，他就已經看見了她工作牌上的名字。
江澈偏偏拖長了調子。
「不知道呀——」
最後那個「呀」繞得意味深長。
那雙眼睛裡明晃晃都是故意，顯然半點沒有要告訴他的意思。
陸沉舟看了他兩秒。
「你不知道？」
「當時太亂，沒顧上問。」
觀察室里安靜下來。黑狼看看陸沉舟，又看看江澈。最後起身，徑直走到江澈面前，坐下。一雙獸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江澈往旁邊走了一步，「真不知道。」
黑狼尾巴在地上重重掃了一下。
陸沉舟掀開薄毯下床，「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
江澈臉上的笑更明顯了：「當然。」
名字當然知道。
就是不想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