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剛鑽進去，迎面就挨吃了一團雪。
不是輕飄飄落在身上的雪花。
山風裹著碎冰橫掃過來，直接將圓滾滾的一團削平了半邊。泡泡猛地往後一縮，還沒找到地方躲，底下的積雪又被風卷開。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下一秒，泡泡嗖地一下躥回來，當場貼住了雲漪的手臂。
剛才進門有多積極，現在往回擠就有多堅決。
雲漪低頭，手腕上已經纏了三圈，剩下的部分還在努力往袖口裡塞。
「你是泡。這不是真的懸崖。」
它又纏緊了一圈。不是真的懸崖，但是它恐高啊！
雲漪試著往前走了一步。手腕上的泡泡瞬間又收緊。
雲漪只好將它托起來，攏在身前。
眼前是一片連綿的雪山。
峭壁近乎垂直，積雪壓著嶙峋的山石，一座覆滿冰霜的吊橋橫跨山谷，橋索在風中發出沉重的絞響。
灰黑色的污染纏在索鏈上，順著橋頭一路鑽進岩層。遠遠看去，像整座山被釘進了無數根發黑的鐵刺。
雪豹躍上橋頭的岩台，橫身站在迎風處，擋住了撲向雲漪的碎雪。
泡泡這才從她掌心探出一點。
確定風小了，才勉強恢復成一團。
「你的精神體準備在我這裡住下？」
賀凜的聲音混在風裡，依舊不怎麼好聽。
從門口說到床邊，進了精神域還沒消停。真有精神。
「著什麼急。」
她將泡泡從腕上解下來，指向橋頭一片隆起的黑色沉積。「先吃這個。」
泡泡伸出一小縷，碰了碰。涼。
它乾脆把那一小縷往身體裡卷了卷，換了另一邊伸過去。
雲漪揉了揉它：「換哪邊都是涼的。吃完就回去。這裡沒有蠍子追你。」
這句有用。
它在原地猶豫兩秒，終於挪向岩壁。柔軟的身體貼上黑色沉積邊緣。
先沿著外圈試探一遍。很快，它找到一處已經被污染撐松的裂縫，順著縫隙鑽進去。
下一秒，猛地鼓起。
一整塊灰黑色沉積被它從岩層上掀了下來。泡泡抱住比自己還大的污染，原地停住。
低頭，似乎聞了聞。
然後，一點點往身體裡面塞。嗯，味道不錯。最後連露在外面的黑角都卷了進去。
雲漪還以為它凍著了，正準備伸手把它撈回來。
下一秒。
那團剛才還死活不肯碰冰面的泡泡猛地撲向岩壁。這次根本沒用她催。柔軟的沿著石縫往下探，捲住底下糾纏的黑色沉積，一口氣掀起了好幾片。動作明顯利索了不少，大片污染從岩壁脫落。泡泡撲上去就啃。
看來味道不錯。她的精神體果然很好懂。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客氣了！剛才在外面不是挺能說嗎？還沒碰他，罪名先給她定好了。
雲漪抬手一指。
「那邊。」泡泡順著她的方向撲過去。「還有橋下面。那邊一大片也別留。」
哨兵，給我等著！你就好好享受吧！
疏導床上，賀凜扣在床沿的手突然收緊。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忍疼的準備。
精神屏障打開之前，他甚至想過那個B級嚮導會不會真的像過去那些嚮導一樣，故意挑最敏感的位置下手。
可那層盤踞多年的污染被剝離時，最先消失的，竟然是耳鳴。
那道始終懸在耳後的尖銳噪聲，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人乾淨利落地剪斷。壓在神經上的沉重感隨之退去。
那些已經習慣到幾乎察覺不到的疼痛，一層層從身體裡消失。
精神連結另一端，雲漪已經找到了下一片。
橋頭被清出來以後，底下的結構便看得更清楚。
污染厚厚地覆在外層，真正屬於賀凜的精神支路被壓在下面，細得像幾根繃到極限的弦。
雲漪將最外側那道污染挑開。底下，連著更大的一片。她唇角輕輕一揚。找到了。
「乖寶。」
還在消化污染的小東西立刻轉了過來。雲漪指向整片被黑色污染覆蓋的橋索。
「這一段，吃乾淨。」
泡泡順著她指的方向往前猛地延伸。圓滾滾的一團拉成長長的絲帶，一端還牢牢攥在主人手裡，另一端已經毫不客氣地撲在污染上。
大片黑色沉積像從邊緣被撬開的硬殼，一片接著一片脫落。
外面的賀凜就沒那麼從容了。
連日緊繃的精神域忽然卸去大片重壓，身體根本來不及適應。他的呼吸亂了一拍，撐在床沿的手臂也隨之失了些力道。
賀凜下意識想把肩背繃回去。下一片污染卻在這時被整個捲走。過於強烈的鬆弛感順著脊柱驟然沖開
「嗯……」聲音剛漏出來，他便咬住唇，可根本壓不住。
呼吸越來越亂，額角迅速滲出一層冷汗。
賀凜想抬手撐住身體，指尖剛動，另一陣幾乎令人戰慄的舒適便從精神域深處漫開。
他身體猛地一顫，「不……」喉間的聲音已經啞了。
「停下……」聲音止不住，眼裡的潮意也是，「不……嗯……停下……嗯……再繼續………」
隨著橋鎖最後一片污染被收走，山谷里的尖鳴終於停了。
雲漪順著剛清出的區域檢查了一遍。遠處還有大片灰黑。她沒有繼續往深處走。今天清到這裡，已經足夠。
「收工。」
泡泡頭一次對這兩個字如此積極。還沒等她帶路，已經抱著滿肚子戰利品，順著精神連結往回跑。外面的雪山再好看，也沒有家裡暖和。
最後一縷精神力撤回時，雪豹忽然從橋頭躍下來，停在雲漪面前。
厚實的爪子踩進雪裡，圓耳朵微微朝前。雲漪以為它要做什麼。
下一秒，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低下來，在泡泡尾巴消失的位置輕輕蹭了一下，像是無聲的道別，很快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
這精神體倒挺誠實。她沒有拆穿，順著連結徹底退出，順勢檢查了自己的精神域。乾乾淨淨的。
泡泡把污染裹得嚴嚴實實，正趴在熟悉的角落裡消食。身體撐得比進去前大了一圈。雲漪伸手揉了兩下，泡泡舒服得攤開。
這才叫工作。
沒有蠍子追。
還有自助餐。
她確認沒有異常，終於睜開眼。疏導床的景象，卻已經和進去之前完全不同。
一隻手抓著床沿，另一隻手撐在膝上。汗濕的銀髮散在額前，作戰衫也失了進門時的平整，領口歪向一側。
他顯然是想站起來，只是沒成功。
哨兵一邊抽搐著大口喘氣，一邊抬起泛紅的眼睛試圖用眼神襲擊她。
他的咽喉，嘴唇有濕潤模糊的血色水印，水澤還蔓延到他的領口，原本挺括的布料都趴下來，和他冷白的皮膚黏在一起。
亂七八糟，一塌糊塗，卻又莫名活色生香。
她托著下巴，笑了。剛才不是挺能說嗎？這就不行了？她都沒往裡走呢。
雲漪舉起自己的雙手：「我可什麼都沒用。」
她點了點旁邊的監測屏。
【疏導前：92.0%。】
【當前污染值：60.1%。】
兩行數字並排亮著。賀凜的視線被牢牢釘在那裡。
耳後那片初生的銀灰短毛已經消退，指尖探出的硬質部分也縮了回去。掌心沒有再被異化的尖端刺出新的痕跡。
雲漪將束縛帶解開。貼心給他遞過一塊手帕。賀凜伸手來接，她卻沒立即鬆開。兩道視線隔著手帕撞在一起。
「還覺得我是來玩弄哨兵的？」
賀凜下頜繃著。終於，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抱歉。」
「現在知道了？」雲漪鬆開手。
賀凜接過手帕，擦掉額角和頸側的汗。小白將複測結果歸檔，轉頭對準腿軟的賀凜。
「是否需要輔助離場？可為哨兵提供智能輪椅。也可呼叫移動轉運台——」
「不用。」賀凜將手帕從臉上拿下來。努力平復喘息。
小白的電子眼閃了閃。
「收到。哨兵拒絕轉運。」
雲漪終於笑出了聲。確認複測沒有異常，雲漪關掉床側的操作屏。
「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抬臂穿上，逐一扣好前襟。銀髮仍有些亂，額角的汗也沒完全擦淨，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勢倒重新擺了出來。雲漪坐在椅子上，目送他整理。直到最後一顆扣子扣好。
「路上看著點。實在走不動就幫你借智能輪椅。」那雙淺色眼睛沉沉壓過來。雲漪迎著他的視線，唇邊的笑一點沒收。
他的目光落過她胸前的B級工作牌，又移到她臉上。直到小白替他打開疏導室的門，走廊的光鋪過腳邊，他才提步出去。
跨過門檻前，又回過一次頭。
雲漪仍坐在那裡。
旁邊的監測屏還沒徹底暗下去。
六十點一。
賀凜將那串數字和她臉上的笑一起看了進去，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