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覺到,虞政明這通電話的目的絕不只是為了匯報芒果的狀況。
這位退休的老人向來不是擅長閒聊的人,他打電話來,一定有別的想說的話,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果然,沉默了幾秒之後,虞政明再次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
「那個……昨天晚上的事,我聽靖安說了。」
夏隱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他繼續說。
「靖安在直播里說的那些話,我也看到了。」
虞政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停頓,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斟酌。
「他說的那些……就是我們家的態度。我和你媽,我們都是這個意思。」
這句話說得不算流暢,甚至有些笨拙,但夏隱聽懂了。
要讓一個積怨已久的長輩主動開口來說這些事情,其實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的。
虞政明是在告訴他,那些公開表態,不僅僅是虞靖安一個人的立場,也是整個虞家的立場。
包括他這個當初最反對的人,現在也站在了他們這一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對方已經算是一個合格的甚至優秀的長輩了,畢竟在華國普通家庭里,又有幾個長輩會反思自己的行為,並且向小輩解釋呢。
寥寥無幾。
夏隱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緩緩鬆開。
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剛才沒有什麼區別,依然是那種溫和而平穩的語調:
「謝謝爸,其實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電話那頭的虞政明像是鬆了一口氣,聲音也變得自然了一些:
「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了,芒果你要是不急著接回去的話,就在老宅這邊多住幾天吧。我這兩天也沒什麼事,正好帶它熟悉熟悉環境。」
「好,那就麻煩爸多照顧它幾天了。」
「不麻煩不麻煩,挺乖的這貓,比你媽養的那隻鸚鵡省心多了。」
虞政明說到芒果,語氣明顯輕快了不少,「行了,那我就先掛了,你忙你的吧。」
「好的,爸再見。」
「誒,再見。」
電話掛斷之後,夏隱把手機放回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依然連綿的雨幕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發現自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給虞靖和發了一條消息:
「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虞靖和的回覆就彈了回來:「他說什麼了?」
「說芒果挺好的,讓我們不用擔心。」
對面沉默了幾秒,又追來一條:「就這些?」
夏隱看著那條消息,想了想,打字回道:
「還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這次虞靖和回復得很快,只有五個字:
「嗯,他說的對。」
夏隱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幾秒鐘,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到一旁,重新打開了歌詞文檔。
光標依然在副歌的最後一行閃爍,他看著那一行尚未完成的句子,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今早窗外的雨景。
那些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綠葉,那些散落在青石板路上的金色桂花,那片被雨霧模糊的遠山輪廓。
他的手指落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新的詞。
這一次,他沒有再刪掉。
臨近中午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挺好的,沒必要刪刪改改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從那道裂縫中傾瀉而下,將濕漉漉的大地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澤。
庭院裡的植物在經過雨水的洗禮之後顯得格外精神,葉片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夏隱伸了個懶腰,從書桌前站起來,決定趁雨停的間隙去院子裡透透氣。
他換了一雙拖鞋,推開通往庭院的後門,濕潤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混雜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
他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地走著,腳下的石板還有些濕滑,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他走到那棵桂花樹下,仰頭看著枝葉間那些細碎的金色花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大門被推開的聲音,緊接著是熟悉的腳步聲。
夏隱沒有回頭,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虞靖和走到他身後,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頭頂的桂花樹,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看什麼呢?」
「看花。」夏隱說,「今年的桂花開得比去年早。」
虞靖和沒有接話,而是從身後伸出手,將一個東西遞到了夏隱面前。
一個小小的紙袋,封口處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印著一家烘焙坊的logo,是他們常去的那家位於老城區巷子裡的麵包店。
只不過因為住的太遠了,閃送不怎麼接,他也懶得大張旗鼓,讓其他人開無人機去接。
索性就偶爾吃一吃。
「回來的路上繞了一下,買了你喜歡的那個肉桂卷。」
虞靖和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還是熱的。」
夏隱接過紙袋,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那個金黃酥脆的肉桂卷,又抬頭看了一眼虞靖和。
虞靖和站在他面前,逆著光,臉上的輪廓被陽光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邊緣。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襯衫的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處,露出一截線條結實的小臂。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但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絲毫沒有開了一上午會議的疲憊感。
他特意繞路去買了肉桂卷。
在開完早會之後,在回家的路上,特意繞到了那家和公司方向完全相反的麵包店,買了一個還熱著的肉桂卷,帶回來給夏隱。
夏隱低下頭,打開紙袋,咬了一口肉桂卷。
肉桂和紅糖的香氣在口腔中蔓延開來,溫熱而甜蜜,帶著一點點堅果的酥脆口感。
他嚼了幾口咽下去,然後抬起頭,看著虞靖和,說了一句:
「好吃。」
虞靖和看著他嘴角沾著的一點糖霜,伸手用拇指幫他擦掉了,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走吧,進屋去,外面涼。」他說。
夏隱點了點頭,捧著那個還溫熱的肉桂卷,跟著虞靖和一起走回了屋裡。
抬手把咬了一口的肉桂卷遞到了對方嘴邊,虞靖和看都沒有看,一邊彎腰脫鞋,一邊就著他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口。
「今天做的好像比上一次吃的要甜。」
「有嗎?沒嘗出來。」
雨後的陽光灑在他們身後,將兩道並肩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定格在時光里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