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盛夏的廣深,陽光依然是燥人的。
天空藍得近乎透明,幾縷薄雲懸在天際線邊緣,像是被風吹散的棉絮,懶洋洋地飄著。
關家老宅坐落在城西一片鬧中取靜的區域,占地面積不小,外觀是典型的嶺南風格建築,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口兩棵老榕樹的樹冠遮天蔽日,垂落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搖曳。
夏隱和虞靖和到的時候,老宅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
車牌號五花八門,從政府的特殊牌照到企業的商務車,再到幾輛掛著軍牌的黑色轎車,整齊地排列在道路兩側,場面低調而有序。
沒有豪車扎堆的浮誇感,也沒有媒體長槍短炮的圍堵,事實上,連一個扛攝像機的影子都看不到。
入口處站著幾個穿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腰間鼓鼓囊囊的,目光警覺而克制,對所有進入的人員進行著細緻的安檢和身份核驗。
虞靖和將車鑰匙交給門口的代客泊車人員,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關機,放入工作人員遞來的密封袋中,貼上標籤,簽字確認。
夏隱也照做了。
這是關家婚禮的規定,基於關家一部分親屬的軍工保密身份,所有進入婚禮現場的來賓都必須上交手機,不得拍攝、不得錄音、不得對外泄露任何婚禮相關的影像和信息。
這不是針對某一個人的不信任,而是一種必要的安全措施。
能來參加這場婚禮的人,都理解且尊重這一點。
夏隱將密封袋交給工作人員,接過對方遞來的號碼牌,隨手放進口袋裡。
他今天穿了一身霧藍色的暗紋提花西裝,剪裁利落,內搭一件淺灰色的真絲襯衫,沒有系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整體造型乾淨而克制,既不失禮,又沒有喧賓奪主的意思。
虞靖和站在他身側,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平駁領西裝,比他日常辦公時的著裝稍微正式一些,但也沒有過分隆重。
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像是一幅被精心構圖過的雙人肖像,色調和諧,比例協調,氣質互補,路過的人很難忍住不多看一眼。
事實上,也確實有不少人在看他們。
從他們踏入老宅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有目光從四面八方若有若無地投射過來。
那些目光大多是含蓄的、克制的,帶著世家大族特有的那種「我在看你但我不會讓你發現我在看你」的分寸感。
但夏隱依然能感知到它們的存在。
它們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和虞靖和之間的距離上,帶著各種各樣的含義:
好奇、審視、評估、艷羨,還有少數幾道帶著微妙的酸意。
這也難怪。
虞家這一輩四個孩子,沒有一個不成器的。
老大虞靖寧接手家族企業,短短几年內將業務版圖擴展到了海外,手段老練,作風強硬,業內提起她都要豎一根大拇指;
老二虞靖和自主創業,白手起家,如今的科技公司在行業內已是頭部玩家;
老三虞靖安年紀雖小,卻已經是ERL電競戰隊的核心選手,去年剛拿了一個國際賽事的冠軍,前途不可限量,聽說同樣也投資了自家俱樂部,據說現在這種小眾文化賺的也不少;
就連最小的虞靖蘅,聽說在海外讀博的同時還在華爾街混得風生水起,已經獨立操盤了幾個成功的投資項目。
一家子四個孩子,個個都能打,放眼整個廣深乃至全國的豪門圈子裡,都是獨一份的存在。
誰不想和這樣的人家聯姻?
哪怕不談感情,光是改善一下家族基因,生幾個聰明伶俐的後代,也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只可惜虞家從上到下都沒有聯姻的傳統。
虞父虞政明和凌麓是自由戀愛,虞靖寧專心工作,至今沒有要嫁人的意思,虞靖和更是直接娶了一個男人回來,連生孩子的選項都給堵死了。
這讓許多原本打著聯姻算盤的家族暗暗咬牙,卻又無可奈何。
而更讓人牙酸的是,偏偏虞家這些人找回來的伴侶,無論入贅的還是嫁進來的,個個也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
不說別的,光是眼前這位虞家二少爺身邊站著的人,雖然外界對他的背景知之甚少,但光憑那張臉和那份氣度,就已經足夠讓人生出「這人到底什麼來頭」的好奇心了。
夏隱當然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他不太喜歡被人盯著看,但也不至於因此感到不安或焦慮。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注意力從那些目光上移開,轉移到庭院裡的布置上。
關家老宅的庭院在專業婚禮策劃團隊的打造下,呈現出一種既古典又莊重的美感。
中式的木質結構為主骨架,紅色的綢緞和金色的流蘇穿插其間,與老宅原有的青磚灰瓦形成了鮮明而和諧的對比。
庭院正中搭建了一座寬闊的禮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圓形鏤空木雕,雕刻著卷草蝙蝠,寓意福運臨門,生命延綿不絕。
禮台兩側擺放著兩排仿古銅燈,燈芯尚未點燃,想來是要等到晚間儀式正式開始的時候才會點亮。
賓客們在庭院中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衣著得體,舉止從容,聲音不高不低,形成一種低沉而有序的背景音。
服務生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行,托盤上的香檳杯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虞靖和的手忽然伸過來,輕輕地握住了夏隱的手腕。
力道不大,只是鬆鬆地環著,像是一個無聲的確認,我在這裡,我在你身邊。夏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虞靖和沒有看他,目光平視前方,表情如常,仿佛這個動作只是不經意間做出的。
但夏隱知道他不是不經意的。
虞靖和總是能在他還沒有開口說出「我不太舒服」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然後用一種不會引人注目的方式,給他提供一個支撐點。
其實他並沒有那麼脆弱,他討厭人多,但不害怕人多。
但也樂意虞靖和時時刻刻記掛著自己的情況,有一種別樣的馴化的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