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他喊了一聲。
吧檯前，一個穿著深藍色絲絨外套的年輕男人正轉過身來，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聽到聲音，抬頭看向他們這邊，隨即露出一個笑容。
虞落，或者說，虞今落，他的藝名在娛樂圈廣為人知，但知道他本名和家世背景的人並不多。
他今晚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深藍色的絲絨外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內搭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整個人看起來既慵懶又精緻，和白天在婚宴上那副亮片外套的張揚模樣判若兩人。
「喲，安安來了。」虞落舉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
「怎麼可能不來？」
虞靖安拉著祝安寧走到吧檯前，拍了拍虞落的肩膀，「關哥的婚禮，我白天沒到場已經說不過去了，晚上再不來，回頭他該找我練拳了。」
虞落笑了一聲，目光落到祝安寧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並不讓人反感：
「這就是弟妹吧？你好，我是虞落，這臭小子的堂哥。你叫我哥就行。」
祝安寧立刻禮貌地回應：「虞老師好，久仰大名。」
虞落擺了擺手：「別叫老師，叫哥就行。你是安安的女朋友，就是我家裡人，不用那麼客氣。」
他說完，側過身，露出了身後不遠處沙發上坐著的那個女人。
「對了，給你們介紹一下——」
虞落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這位是步婉儀，步老師，也是圈內的。」
步婉儀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看不出任何異樣的情緒，嘴角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你們好。」
祝安寧也微笑著回應：「步老師好，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
步婉儀的目光在祝安寧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裡面有羨慕，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從容：「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你最近拍的那部劇我看了幾集，演得不錯。」
「步老師過獎了。」祝安寧謙虛地回應，「我還要多向您學習。」
兩人之間的對話客氣而體面，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祝安寧敏銳地感覺到，步婉儀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她的笑容雖然完美，但眼底深處有一種緊繃感，像是繃得太緊的琴弦，隨時可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斷裂。
而她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說明她用了比正常情況下更大的力道來握住那隻杯子。
祝安寧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沒有讓自己的觀察流露出來。
另一邊，虞靖安和虞落已經聊了起來。虞靖安顯然對虞落身邊突然多出來的這位女演員感到有些好奇，但他沒有直接問出口，而是拐了個彎，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問道：
「哥，你今天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帶了朋友？」
虞落哪能聽不出他話里的試探，笑著搖了搖頭，壓低了一些聲音：
「別多想，我也是剛到沒多久，正好碰到步老師在這兒……遇到了一點小麻煩，順手幫了一把。」
他沒有詳細說明「小麻煩」具體是什麼，但虞靖安和祝安寧都不是遲鈍的人。
聯想到步婉儀那位坐在不遠處的父親，以及他剛才和那位投資人交談時過於殷勤的姿態，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
祝安寧的心裡微微一沉，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她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透過杯沿，落在步婉儀的側臉上。
步婉儀正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香檳杯，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矛盾而掙扎的氣息。
祝安寧放下酒杯，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她沒有再多看，也沒有再多想，只是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對話中。
虞靖安正在和虞落聊著最近的一場電競賽事，兩人你來我往地爭論著某個選手的操作水平，語氣裡帶著兄弟之間特有的那種互不相讓的較勁感。
祝安寧聽著聽著，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抹笑意，伸手挽住了虞靖安的胳膊，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膀上。
虞靖安感覺到她的動作，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暫停了和虞落的爭論，低聲問了一句：
「怎麼了？累了？」
「沒有。」祝安寧搖了搖頭，笑著說，「你們繼續聊，我就聽聽。」
虞靖安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沒有勉強，才轉回頭繼續和虞落說話，但說話的時候，一隻手已經自然而然地繞到了她的腰後，輕輕地搭在那裡，像是一個無聲的支撐。
祝安寧靠在他身側，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掠過步婉儀的方向。
步婉儀依然站在原地，手裡的香檳杯已經空了，但她沒有去續杯，也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某個點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她的父親還在那邊和那位投資人聊著天，聲音偶爾飄過來幾句，夾雜著幾聲過於誇張的笑聲，在宴會廳柔和的背景音樂中顯得有些刺耳。
步婉儀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正在和虞靖安說笑的虞落身上。
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猶豫，有愧疚，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不得不奮力一搏的決絕。
她不想再被當作一件商品，被自己的父親以各種名義打包出售給那些她根本不認識的人。
她不想再被困在這個名為「家庭工作室」的牢籠里，被一點點榨乾最後的價值。
她想要掙脫，想要逃離，想要為自己爭取一條生路。
而眼前這個人，這位在圈內地位超然、卻從不捲入任何緋聞和紛爭的歌壇前輩。
或許是她在絕境中能夠抓住的唯一一根繩索。
既然選擇出手替她解圍，那就請送人送到底吧。
她知道利用別人是不對的。
她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很自私。
她也知道，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可能會給對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她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步婉儀垂下眼帘，握著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又緩緩鬆開。
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她邁開腳步，朝著虞落的方向，走了過去。
祝安寧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但沒有出聲，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一筆。
她決定找個合適的機會，私下裡提醒一下步婉儀。
野心是好事，但選錯了跳板，可能會摔得更慘。
而如果那塊跳板恰好是虞家的人，那她就更不能坐視不理了。
畢竟，她現在也是虞家的一份子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暖黃色的燈光，又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湖面，心裡默默地想著。
今晚的這場派對，大概不會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