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婉儀邁出的那一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自己知道,這一步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走到虞落身側的時候,虞落正端著那杯威士忌,歪著頭聽虞靖安講他戰隊最近的一場訓練賽復盤。
他說到某個關鍵時刻的時候,眉飛色舞,手上的酒杯也跟著晃,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淚痕。
虞落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一句點評,兄弟倆之間的氛圍鬆弛而自然,和周圍那些端著架子寒暄的社交場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步婉儀在他們旁邊站定,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等著一個合適的空隙。
她手裡已經換了一杯新的香檳,是剛才路過侍者托盤時順手取的。
杯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遞上來,讓她的神志保持著一絲清醒。
一如她糾結,又無比催促的心態。
虞落最先注意到了她的靠近。
他偏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探究,但很快就化成了一個自然的笑容:
「步老師,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不去那邊坐坐?」
步婉儀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那邊太吵了,還是這兒清淨一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自己父親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個中年男人還在和那位投資人聊著,聲音隱約飄過來幾句,似乎是關於某個項目的投資意向。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殷勤,和剛才在她面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判若兩人。
步婉儀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很快收回了目光。
虞落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心裡大概有了數,但沒有點破。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地問道:「步老師和關家認識?」
「不算認識。」步婉儀坦誠地回答。
「是我父親……託了關係拿到邀請函的。」
她說「我父親」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但那種平淡里藏著一種刻意的疏離感,像是在努力將一個本該親近的稱呼推遠。
虞落聽出了這層意思,但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換了個話題:
「步老師最近在拍什麼戲?」
「剛殺青一部民國劇,後面還在看劇本,暫時沒有定下來。」
步婉儀回答得中規中矩,語氣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謹慎,像是在面對一次採訪。
虞落「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祝安寧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她注意到步婉儀和虞落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不自覺地摩挲著香檳杯的杯腳,那個動作很細微,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幾乎不會被發現。
但祝安寧注意到了。
她自己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刻,在一個讓自己緊張的場合里,手裡拿著一樣東西,通過反覆觸碰它來獲得一種虛假的掌控感。她太熟悉那種感覺了。
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鬆開了挽著虞靖安的手,往前走了半步,以一種自然而然的姿態加入了對話:
「步老師,說起來,我之前看過您那部《三山水》,您在裡面的表演特別打動我。尤其是最後那場雨中的獨白戲,我反覆看了好幾遍。」
步婉儀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祝安寧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部作品。
《三山水》是她五年前拍的一部文藝片,票房一般,口碑尚可,但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
她自己在裡面的表演其實也談不上很好,但事後回頭看,總覺得有很多不夠完善的地方。
她沒想到祝安寧會記得這部片子,而且還記得其中具體的橋段。
「……你看過那部電影?」步婉儀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看過。」祝安寧認真地點了點頭,「那部電影的劇本很好,但我覺得您的表演給劇本加了分。尤其是那種克制的感覺。
明明內心已經翻江倒海了,表面上卻還要維持平靜。那種分寸感很難把握,但您做得特別好。」
步婉儀看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這分寸感到底是在說劇集裡的人物,還是在說她的此刻。
她見過太多場面上的恭維了。
在這個圈子裡,每個人都擅長說好聽的話,那些漂亮的辭藻像流水線上的產品一樣,可以批量生產,毫無成本。
步婉儀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垂下眼帘,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兩個字說得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要輕,但分量卻比之前所有的對話加起來都要重。
虞落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神色。
他看了看祝安寧,又看了看步婉儀,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但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虞靖安倒是沒有想那麼多,他見祝安寧和步婉儀聊得投機,便放心地轉回頭,繼續和虞落聊起了別的話題。
兩人說到最近廣深新開的一家日料店,虞靖安說他去過一次,味道不錯,虞落說改天一起去試試,兩人就這麼約定了下來。
「你真的很懂電影。」步婉儀由衷地說了一句。
祝安寧笑了笑,謙虛地搖了搖頭:「我只是喜歡琢磨而已。演戲對我來說,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步婉儀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自己剛出道的那幾年,那時候她也像祝安寧一樣,對表演充滿了熱情和敬畏,每接到一個角色都會做大量的功課,會在片場一遍又一遍地揣摩導演的要求,會為了一個眼神的細微差別和對手演員反覆磨合。
那時候的她,是真的熱愛表演的。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種熱愛被消磨了,被那些爛俗的劇本消磨了,被父親的急功近利消磨了,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妥協消磨了。
她變成了一個在各類綜藝節目上刷臉的工具,變成了父親手中用來談判的籌碼,變成了一個她自己都快不認識的人。
「她不再盡心盡力的打磨演技,父母為了賺快錢也沒有選擇將她送入演藝學院,而是直接掛了個休學的名頭,就繼續在圈子裡打拼,似乎要榨取她身上最後的價值。」
她垂下眼帘,握著香檳杯的手指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