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老師？」祝安寧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輕聲喚了她一聲。
步婉儀回過神來，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沒事，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不好意思，走神了。」
祝安寧看著她，沒有追問，只是溫和地說：「沒關係。」
她們又站了一會兒，步婉儀的父親終於結束了和那位投資人的談話，朝這邊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快，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像是剛剛談成了一筆非常划算的買賣。
他走到步婉儀身邊，先是看了一眼虞落，又看了一眼祝安寧，目光在祝安寧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辨認她的身份，然後很快移開了，落在了虞落身上。
「虞老師，您好您好！」他伸出手，臉上堆滿了笑容。
「我是婉儀的父親，也是她的經紀人。剛才真是多謝您了，要不是您幫忙解圍，我們家婉儀還不知道要被那人糾纏到什麼時候呢。真是太感謝了！」
虞落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頓了一秒，然後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力度很輕，時間很短，幾乎是一觸即分：
「舉手之勞，不用客氣。」
步父顯然沒有察覺到虞落態度中的冷淡，或者說他察覺到了但不在意，繼續熱情地說道：
「虞老師，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我想請您吃頓飯，好好感謝您一下。我們家婉儀一直都很崇拜您，說您的歌她都聽過，特別喜歡——」
「爸。」步婉儀忽然開口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堅決。
「虞老師他們是來參加關家的婚禮的，不是來談工作的。你別打擾人家。」
步父被她打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哈哈笑了兩聲：
「對對對，是我考慮不周。那改天，改天再說。虞老師，您忙，您忙。」
他說完，又朝虞落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之後，他又回過頭來，朝步婉儀使了一個眼色，那眼神里的含義不言而喻，好好把握機會。
步婉儀看到了那個眼神，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緩緩鬆開。
她沒有回應，只是端起香檳杯，喝了一口，然後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湖面，仿佛什麼都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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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安寧將這一幕完整地收入了眼底。
她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見過太多被家庭裹挾的藝人，尤其是在那些家庭作坊式的經紀模式下，藝人往往不是被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來對待，而是被當作一件可以持續產生收益的商品。步婉儀的處境，比她想像的還要糟糕。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嗎？步婉儀需要的不是安慰。
建議嗎？她一個外人，貿然給出建議，未必是對方想要的。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伸手，輕輕地在步婉儀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像是一片羽毛落下的重量。
但步婉儀感受到了。
她轉過頭，看了祝安寧一眼。
兩個女生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沒有言語，但某種默契在那個瞬間悄然建立了起來。
虞落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步婉儀身上。
他看著她站在那裡的樣子，背脊挺直，下巴微抬，姿態維持著一個女演員應有的體面和優雅，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絕望和掙扎。
他見過很多種眼神，但很少在一個年輕女演員的眼睛裡同時看到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步老師，方便加個微信嗎？」
步婉儀猛地抬起頭，看向他，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虞落的表情很自然，語氣也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後有機會的話，可以合作一下。我最近在籌備一張概念專輯，裡面有幾首歌需要一個有故事感的女聲來演繹。我覺得你的聲音條件挺合適的，有興趣的話可以聊聊。」
步婉儀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知道虞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以虞落在圈內的地位和資源，如果他願意提攜一個人，那幾乎等於為那個人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高層級的大門。
更何況，他說的是「合作」，不是施捨，不是憐憫，而是合作。
這個詞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平等和尊重，是她從自己父親那裡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哪怕這對於虞落本人來說，壓根算不上什麼，想同他合作的女演員排隊都能從宴會廳排到外面去。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忍住了，用力地點了點頭：「好。我有興趣。謝謝虞老師。
虞落笑了笑，掏出手機，和她互相添加了聯繫方式。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他真的只是臨時起意，想要找一個合作對象而已。
但祝安寧知道，這不是臨時起意。
她看了虞落一眼，後者正好也看向了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虞落朝她微微眨了一下眼睛，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繼續和虞靖安聊起了那家日料店的招牌菜。
祝安寧低下頭，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忽然覺得，虞家這一家子人，雖然性格各異，但骨子裡都有一種相同的東西，那就是在關鍵的時刻，願意伸出手去拉別人一把。
夏隱是這樣，虞靖安是這樣，虞落也是這樣。
或許這就是虞家的家風吧，不是寫在族譜上的條條框框，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一種本能。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湖面。
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白色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蕩漾。
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笑聲和音樂聲，和湖水拍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首屬於這個夜晚的交響曲。
她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還挺圓的。
如今這個社會，居然真讓她遇到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