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導全名劉柏川，三十五歲，入行十二年，拍過六季高分綜藝，在業內以「審美在線、節奏舒服、不搞惡意剪輯」著稱。
他的團隊不大，核心成員不到二十人，但個個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默契度高到開機前只需要交換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他發那條微博的時候，確實是抱著「試一試又不吃虧」的心態。
艾特一下又不要錢，萬一呢？
萬一對方看到了，萬一對方有興趣，萬一對方正好想嘗試點新東西呢？
概率雖然小，但零成本的嘗試永遠值得做。
所以他發完之後就把手機揣兜里，繼續開會去了。
然後三天後，他的工作郵箱裡收到了一封來自虞氏集團法務部的郵件。
措辭嚴謹，格式規範，抄送了包括風險評估、品牌合作、藝人統籌在內的多個部門，附件里還附帶了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函和一份詳細的問題清單。
劉柏川盯著屏幕上那封郵件的發件人後綴，那個以虞氏集團英文名命名的企業域名。
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著手機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三圈，最後停在窗前，深呼吸了一口，告訴自己：冷靜，冷靜，這還沒簽約呢。
他沒能冷靜下來。
心中的狂喜卻是怎麼也壓不住的。
當天下午，他的工作微信就被各方消息轟炸了。
投資方、平台方、合作過的藝人團隊、媒體朋友、甚至他大學時期的導師都發來消息，內容大同小異——
「聽說虞家的人要上你節目了？」
「真的假的？你怎麼辦到的？」
「劉導你這次要起飛了啊。」劉柏川一律回復「還在洽談中，不便透露」，臉上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但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然而這種亢奮狀態只持續了不到半天。
第二天一早，他的助理小林抱著一沓列印出來的資料，臉色複雜地走進了他的辦公室，把資料往桌上一放，說了一句讓劉柏川瞬間清醒的話：
「劉導，虞家那邊派了律師團隊和風險評估團隊過來，說要和我們詳細談合約條款。他們今天下午就到。」
劉柏川翻資料的手停住了：「……律師團隊和風險評估團隊？」
「對。」小林推了推眼鏡，表情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同情。
「不是一個律師，是一個團隊。四個人。領頭的據說是在虞氏集團法務部幹了八年的資深顧問，專攻娛樂法和智慧財產權領域。另外還有兩個風險分析師和一個品牌管理專員。」
劉柏川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合上資料夾，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嘆了一聲：
「我就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掉下來的都是帶法律附件的餡餅。」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打起精神，讓團隊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了一份詳盡的節目方案和合約草案，把拍攝流程、播出平台、宣傳計劃、藝人權益保障條款等內容一一列明，甚至連每天的拍攝時長上限和休息時間的最低保障都寫進了草案里。
他知道，面對虞氏集團這種級別的合作方，任何含糊其辭的地方都可能成為談判桌上的隱患，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把誠意擺到檯面上。
下午兩點半，虞氏集團的團隊準時抵達。
領頭的那位法務顧問姓周，四十出頭，戴一副無框眼鏡，說話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
他進門之後沒有多餘的寒暄，禮貌地打過招呼之後，便開門見山地拿出了他們準備好的補充條款清單，厚度大約是劉柏川那份合約草案的一點五倍。
談判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
雙方從拍攝期間的隱私保護條款，到成片播出前的審片權歸屬，到社交媒體宣傳的素材使用邊界，逐條逐款地核對、討論、修改。
劉柏川做了這麼多年綜藝，和各種各樣的藝人團隊打過交道，但像虞氏集團這樣把每個細節都摳到極致、甚至連「拍攝過程中如出現不可抗力因素導致藝人身心不適，節目組需在接到通知後兩小時內暫停拍攝並啟動應急預案」這種條款都寫進去的，他是第一次見。
但他沒有因此感到被冒犯。
恰恰相反，他在談判過程中逐漸對這位素未謀面的「二少夫人」產生了一種好奇。
能調動這種級別的團隊來為自己把關的人，要麼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控制狂，要麼是經歷過足夠多的事情、懂得如何保護自己的人。
而從對方團隊提出的條款內容來看，每一條都基於實際可能出現的情況，措辭理性克制，沒有過分的要求，也沒有無理的條件，明顯是後者。
到了第三天上午，合約框架基本敲定，只剩下一些細節還需要最終確認。
劉柏川正在辦公室里和助理核對修改後的條款清單，前台的內線電話打了進來：「劉導，夏先生來了。」
劉柏川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以為來的是虞氏集團法務部的某位代表，正準備讓前台把人帶到會議室，前台又補了一句：
「是虞先生的配偶，夏隱先生。」
劉柏川手裡的筆啪地掉在了桌面上。
他用了大概三秒鐘來消化這個消息，然後迅速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他穿過走廊的時候，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各種念頭。
他怎麼親自來了？
是對條款還有不滿意的地方？
還是單純想來看看合作方的底細？又或者只是路過順便打個招呼？
劉柏川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情景預案，然後推開會客室的門。
會客室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他比照片裡看起來還要瘦一些，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圓領T恤，頭髮比夏天那張照片裡長了一點，鬆鬆地垂在額前，襯得整個人有一種介於少年感和沉靜之間的獨特氣質。
他面前放著一杯茶，杯口冒著熱氣，但他沒有喝，而是微微側著頭，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裝飾畫，姿態放鬆而自然，不像是在等待一場商務談判，更像是坐在某個朋友的客廳里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