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門開的聲音,他轉過頭來,目光和劉柏川對上,然後微微一笑,站起身來,主動伸出了手:
「劉導你好,我是夏隱。冒昧來訪,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工作。」
劉柏川握住他的手,第一感覺是。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手的力量適中,既不綿軟無力也不過分用力,分寸感極好。
第二感覺是,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氣場,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壓迫感,而是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安靜下來、認真聽他說話的吸引力。
像是山間清晨的空氣,清澈,乾淨,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草木香氣。
「夏先生太客氣了,怎麼能說是打擾。」
劉柏川收回手,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坐下來,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在快速地重新評估面前這個人。
「我本來還想親自登門拜訪的,沒想到你先過來了。」
「叫我夏隱就好。」夏隱重新坐回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廳里。
「合約的事,周律師昨天跟我通了電話,說整體框架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我很感謝劉導的配合和誠意。今天我過來,主要是想當面聊一聊,看看有沒有什麼細節是需要我從創作者的角度補充的。」
劉柏川在心裡給這個人又加了幾分。
不擺架子,不繞彎子,目標明確,溝通效率高。
和這樣的人合作,至少不會在溝通成本上消耗太多精力。
接下來的談話進行得非常順暢。
夏隱對節目的形式和內容表現出了充分的了解和興趣,他問的幾個問題都很具體。
比如拍攝過程中的自由度有多大,是否有固定的劇本框架,後期剪輯的風格偏向紀實還是偏向敘事。
每一個問題都切中了綜藝製作的核心環節,顯示出他不僅認真研究了節目方案,而且對這個行業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劉柏川一一作答,同時在回答的過程中也暗暗觀察著夏隱的反應和表情,試圖從這個人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中讀出更多的信息。
他發現夏隱在聽別人說話的時候有一個習慣。
他不會一直盯著對方的眼睛看,而是會在對方說到關鍵信息的時候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把那些信息在腦海里拆解、重組、歸檔,然後在對方說完之後,再抬起頭,給出一個經過思考的回應。
這個習慣讓劉柏川覺得,這個人不是一個習慣於被動接受安排的人,他會主動思考和判斷,有自己的主見和邊界。
這讓劉柏川對這次合作的期待值又提高了一些。
聊到節目形式的時候,劉柏川猶豫了一下,然後提出了一個他之前沒有在書面方案中明確寫出來的想法:
「夏隱,我有一個初步的構想,想聽聽你的看法。」
夏隱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劉柏川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語氣認真而謹慎:「我們這檔節目的核心賣點是『真實的生活感』,所以大部分的拍攝場景都會設置在嘉賓的日常居住環境中。
我之前看過你們家那棟半山別墅的一些照片。
當然,都是公開渠道能查到的那種,我覺得那個環境非常適合我們的拍攝風格。
依山而建,綠化很好,既有現代建築的簡潔感,又有自然環境的鬆弛感。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第一期的拍攝主場景,就設在你們的別墅里。」
他說完之後,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個完全取決於你們的意願。如果你們覺得不方便,我們可以調整方案,用其他場景替代。」
夏隱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輕輕滑過一圈,然後抬起頭,看著劉柏川,說:
「我沒有問題。但我不能立即答應你,我需要回去和我先生商量一下,畢竟那也是他的家,我需要徵得家庭成員的同意。」
劉柏川連忙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你們商量好了給我答覆就行,不著急。」
夏隱笑了笑,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合約的細節方面,周律師會和你這邊繼續對接,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我就好。」
劉柏川起身送他到門口。
夏隱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對了,我家有一隻緬因貓,叫芒果,大概十八斤重,性格比較自我,喜歡在人多的時候占據制高點觀察全場。到時候拍攝的時候,它可能會不請自來地入鏡,希望節目組不要介意。」
劉柏川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介意不介意,貓主子願意賞臉出鏡,是我們的榮幸。」
夏隱彎了彎嘴角,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門。
他穿過走廊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姿態從容,像是一個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知道自己每一步該怎麼走的人。
劉柏川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慢慢地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份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合約草案,忽然覺得,這檔節目可能會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
他回到辦公室,助理小林跟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
「劉導,剛才夏先生的律師團隊又發來了一份補充協議,主要是關於節目中音樂版權的使用授權範圍的,你要不要看一下?」
劉柏川接過文件,翻了兩頁,看到其中一條寫著:
「節目中如涉及夏隱先生的原創音樂作品表演片段,其版權歸屬不變,節目方享有在節目正片及官方宣傳物料中的同步使用權,期限為節目播出後兩年……」
他看完這一條,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對助理說:
「小林,你覺不覺得,這位夏先生做事的方式,不像是一個第一次接觸綜藝行業的人?」
小林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也許他只是比較聰明,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劉柏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把那份補充協議放在桌上,轉頭看向窗外。
深秋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矩形。
遠處的山巒依然蒼翠,天空是那種南方特有的、清澈而高遠的藍。
他想起夏隱剛才坐在會客室里喝茶的樣子,安靜,從容,不卑不亢,像是一棵根系紮實的樹,不會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不是因為拿到了流量密碼,也不是因為這檔節目註定會引發關注,而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有趣的、值得被記錄的人。
而對於一個拍了十二年綜藝的導演來說,沒有什麼比「有趣的拍攝對象」更珍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