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靖和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確實是虞靖寧的名字,沒有打錯電話,也沒有出現幻覺。
他又把手機貼回耳邊,沉默了兩秒,然後以一種極度克制的、努力保持鎮定的語氣問道:「……誰?姐?你?……和誰?」
虞靖寧的語氣依然波瀾不驚:「我身邊的助理,你見過的。小紀,紀臨。」
虞靖和的大腦飛速運轉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一個面孔從他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一個年輕的男孩,個子好像還挺高的,說是北方人,戴一副銀框眼鏡,總是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安安靜靜地站在虞靖寧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永遠抱著文件夾或筆記本電腦。
他見過這個男孩幾次,每次都是在虞靖寧主持的會議或家族聚會的場合,印象中這個人話極少,存在感不強,但做事極為利落,虞靖寧遞一個眼神他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問題是,那個男孩看起來最多也就二十出頭。
「他多大?」虞靖和問。
「二十二。」
虞靖和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來,拿著手機快步走出書房,穿過走廊,走進了二樓盡頭那間平時沒人用的小會客室,反手帶上了門。
夏隱在書房裡抬起頭,看著虞靖和急匆匆走出去的背影,挑了挑眉,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撥弄吉他弦,但耳朵已經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小會客室里,虞靖和握著手機,在原地踱了兩步,壓低聲音說:「大姐,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虞靖寧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匯報本周的工作進度。
「他在我身邊工作了一年半,能力和人品我都看在眼裡。
原生家庭不太好,父母早年離異,跟著母親長大,經濟條件一般,但他自己爭氣,一路跳級,十九歲就從大學畢業,在同齡人中算是非常優秀的。到我身邊之後,做事從未出過差錯,性格也穩得住。」
虞靖和聽完這段話,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在消化信息,信息本身並不複雜,他是在調整自己的心態。
他從虞靖寧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姐姐身上聽到過的東西:
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太熟練的維護之意。
她在替那個叫紀臨的男孩說話,不是炫耀,不是徵求意見,而是在提前打好預防針。
她知道這段關係在外人看來可能存在各種「不匹配」的標籤,所以她先用最客觀的語言把事實擺出來,讓他沒有質疑的餘地。
「我知道了。」虞靖和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然後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你打算告訴爸媽嗎?」
「暫時不。」虞靖寧說,「等穩定了再說。如果以後真的要公開,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在爸面前幫我說幾句話。」
虞靖和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宗族事務中說一不二的大姐,竟然也會有需要他在父親面前幫忙說情的一天。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荒誕,又莫名地覺得有些欣慰,至少說明,她是認真的。
「行。到時候你跟我說一聲就行。那……我能告訴夏隱嗎?在眠眠面前我憋不住秘密。」
虞靖寧「嗯」了一聲,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淡然:
「對了,你跟夏隱說一聲,讓他別緊張。鏡頭這種東西,你越怕它,它就越吃人。你把它當空氣,它就真的只是空氣。隨你,你們倆能憋住就行。」
虞靖和愣了一下,然後說:「我會轉告他的。」而對方回答的最後一句話,儼然是在回答他的上一個問題。
那就是同意自己告訴夏隱嘍。
掛了電話之後,虞靖和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出了小會客室。
他回到書房的時候,夏隱已經放下了吉他,正用一種「我很好奇但我不會主動問」的目光看著他。
虞靖和對上他的目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然後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機,沒有說話,但朝夏隱眨了眨眼睛。
夏隱被他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動作弄得一頭霧水,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虞靖和這是在暗示他,電話里聊了什麼不能大聲說的事情,需要他配合著安靜傾聽。
夏隱立刻閉上了嘴,坐直了身體,甚至還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芒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抬起頭,用一雙迷濛的黃綠色眼睛看了看這兩個人類,然後打了個哈欠,又重新把腦袋擱回了前爪上。
虞靖和壓低聲音,把虞靖寧戀愛的事情簡要地告訴了夏隱。
他說到對方是那個叫紀臨的年輕助理時,夏隱的眼睛明顯地亮了一下,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緊緊地閉著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天哪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興奮光芒。
「……你說她以前是不是從來沒提過這種事?」
虞靖和說完之後,用一種仍然帶著不可思議的語氣總結道,「她工作了十二年,身邊連一隻公蚊子都沒有出現過。我一直以為她已經和工作結婚了。」
夏隱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聲音壓得很低,但笑意是從眼底漫出來的:
「所以你剛才那個表情,是被嚇到了?」
「豈止是被嚇到。」
虞靖和靠在沙發靠背上,望著天花板,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我感覺我重新認識了我姐。」
夏隱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低頭拿起吉他,隨手撥了一個和弦,清脆的音符在書房裡迴蕩開來,像是一聲輕快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