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講述一件普通的旅行經歷,而不是一次與野生猛獸近距離接觸的冒險。
「當時我們的嚮導是當地很有經驗的一位馬賽族獵人,他觀察了這群獅子好幾天,確認它們剛剛進食完畢,處於比較放鬆的狀態,才允許我們靠近到安全距離以內。當然,不是完全沒有風險,嚮導全程拿著防護裝備站在旁邊,車上也準備了應急措施。」
他頓了頓,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將心事留在原地太久,就會變得煩躁,更多接觸大自然的生靈,廣闊就會撲面而來。
儘可能讓短暫的生命生長在廣闊的環境之中,大家……也可以嘗試。」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總感覺把話說的莫名高大上了。
像是在說教一般,把相框放回了抽屜里,然後從抽屜里又拿出了另一本東西那是一本厚重的相冊,深棕色的皮質封面,邊角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
他把相冊放在桌上,翻開,裡面夾著一張張塑封好的照片,每一張都記錄著他在世界不同角落留下的足跡。
他把相冊舉起來,一頁一頁地翻給鏡頭看。
有一張是在雪山頂上拍的。
畫面中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雲海,遠處的山峰在夕陽中被染成了金紅色,夏隱穿著一件臃腫的羽絨服,戴著護目鏡和氧氣面罩,只露出一雙被高原紫外線曬得有些發紅的眼睛,但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照片的邊緣可以看到登山繩和冰鎬的一角,證明他是真的爬上去了,而不是坐直升機上去擺拍的。
有一張是在蔚藍的海面上拍的。
夏隱站在一艘帆船的甲板上,赤裸的上身被海水和海風吹得濕漉漉的,肌肉線條在海面上折射的陽光下清晰可見。
他正彎腰操控著帆船的繩索,整個人的身體向後傾斜,與帆船形成一道拉滿弓弦般的張力曲線,帆船在疾風中劇烈傾斜。
船舷幾乎要貼到水面,浪花在船體一側炸裂開來,化作漫天飛舞的水霧。
有一張是在非洲草原上拍的。
夏隱盤腿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顆巨大的猴麵包樹的果實,正試圖用牙齒咬開它堅硬的果殼,表情扭曲而滑稽,與周圍蒼茫的草原景色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還有一張是在太平洋某個小島的淺海里拍的。
夏隱穿著潛水裝備,正懸浮在一片色彩斑斕的珊瑚礁上方,周圍是成千上萬條銀色的魚群,它們在他的身邊穿梭游弋,形成一道流動的銀色漩渦。
陽光透過海面照射下來,在水下化作一道道搖曳的光束,照亮了珊瑚的鮮艷色彩和魚群的鱗片閃光,整個畫面像是一場發生在海底的魔法。
彈幕在每一張照片翻過的時候,都會爆發出一陣新的驚嘆和討論。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彈幕的語氣逐漸發生了變化。
從最初的「好厲害」「好有錢」「好刺激」,慢慢變成了一種更深層的、帶著感慨的情緒。
【他以前的生活是這樣的……爬山,潛水,帆船,去非洲和獅子做鄰居……】
【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現在的他住在半山別墅里,養貓,種花,在花房裡睡午覺。】
【不是,這兩種生活方式的反差也太大了吧,感覺像是兩個人】
【一個是熱烈地擁抱世界的夏隱,一個是安靜地被世界擁抱的夏隱】
【我覺得不是變了,而是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去感受世界。他以前是用腳去丈量,現在是用心去感受。】
【其實冬眠老師在選擇成家之前,他也是翱翔的飛鳥啊】
【你們說得都對,但我還是想說:他以前的身材是真的好啊(擦口水)好有少年感,我吃!】
【樓上你關注的重點好奇怪,但我同意你】
彈幕中開始出現一些自稱是「老粉」的帳號,他們的發言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了」的優越感和親切感,開始在評論區里給新粉們科普夏隱的「前世今生」。
【你們看到那張帆船的照片了嗎?冬眠老師那首《潮序》就是在那個時候寫的,他當時在海上漂了半個月,有一天晚上遇到了螢光海,整個海面都在發光,他當場就用手機錄了一段旋律,後來回去之後寫出了《潮序》。這首歌當年剛發的時候他還在粉絲群里跟我們分享過這段經歷呢。】
【還有那張潛水的照片!他後來寫了一首純音樂叫《深淵的光》,說的就是深海潛水時看到的那種光從海面穿透下來的感覺。
他說那首歌是他所有作品裡寫得最快的一首,因為在海底的時候那個畫面就已經在他腦子裡譜好曲子了。】
【他以前真的經常在粉絲群里和我們聊天,分享他旅行中拍的照片和寫的歌。後來他結婚之後就很少出現了,我們都猜他可能是想過更安靜的生活,就沒有打擾他。】
【沒想到他結婚了之後的生活是這樣的……在花房裡睡覺,被貓叫醒,吃老公做的早飯。怎麼說呢,替他開心吧。】
這些老粉的發言,像是拼圖中缺失的那些碎片,一點一點地填補了夏隱過往經歷的輪廓。
那些原本對他「不務正業」「敷衍營業」的質疑聲,在這些敘述面前,漸漸失去了立足之地。
因為人們開始意識到,屏幕前這個看起來柔軟、安靜、甚至有些慵懶的年輕人。
在走入這段婚姻之前,曾經是一個獨自穿越風暴、攀登高峰、潛入深海的人。
他不是沒有能力去應對這個世界的激烈和複雜,他只是選擇了另外一種活法。
夏隱翻完了那本相冊,合上封面,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皮質封面上被磨白的邊角。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語氣平靜,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正在看著他的觀眾說:
「我以前很喜歡到處跑,覺得世界太大了,一輩子根本看不完,所以要抓緊時間多看一些。後來我發現,其實看不完也沒關係。
重要的是,你看過的那些風景,最後都變成了你的一部分。
要知道,翻閱過往的的,最有可能的,只會是懷念曾經那個年紀,那些過往的自己。
無論何種選擇,都只歸責於自己幸福的選擇,大家,要記得多多記錄啊,就算是給以後的自己留些盲盒。」
他把相冊放回抽屜里,關上,然後靠在椅背上,伸了一個懶腰。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透過書房的窗戶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長長的暖色光帶。
芒果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進了書房,此刻正蜷縮在地毯上的那片陽光里,把自己攤成一張毛茸茸的灰色餅狀物,睡得毫無防備。
書房裡安靜極了。
蜂鳥機器人懸浮在半空中,鏡頭靜靜地記錄著這一刻,機翼的嗡鳴聲被降噪算法過濾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畫面本身。
那個坐在書桌前的年輕人,那只在陽光中熟睡的貓,和滿牆沉默的書脊,在午後琥珀色的光線中,構成了一幅寧靜到幾乎不真實的畫面。
彈幕的滾動速度慢了下來。沒有人捨得用刷屏去破壞這一刻的氛圍。
過了很久,才有一條彈幕緩緩地飄過屏幕的頂端,說出了許多人心中的那句話:
【真好。他能過上這樣的生活,真好。無論什麼樣的選擇,如果你幸福的話,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