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靖和回到半山別墅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了。
他下午去了公司一趟。
原本是可以不去的,節目開播前他已經把未來兩周的工作壓縮調配好了,重要的會議要麼提前開完,要麼推遲延期。
除非發生什麼必須由他親自到場解決的緊急事務,否則他完全可以待在家裡陪夏隱度過綜藝拍攝期的頭幾天。
但今天下午,他還是開車去了公司。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去。
也許是習慣了用工作填滿時間的節奏,也許是在直播畫面里看到夏隱在花房裡獨自睡著的樣子時,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地刺了一下。
讓他需要一點物理上的距離來消化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放手是讓一個人快速成長的方式,但他不認同自己的行為,無關對錯。
似乎把戀人一個人放在鏡頭前是一種殘忍的行為,虞靖和突然感嘆自己或許像出逃人員一般,並沒有盡好丈夫的責任。
眠眠會後悔他們的婚姻嗎?會後悔選擇他嗎?他……真的能長長久久的得到戀人的垂青嗎?
總之,他換了身衣服,驅車下山,在辦公室里待了兩個多小時,簽了幾份文件,聽了一個項目的階段性匯報,然後又在下班時間之前回來了。
想要小心翼翼的試探,卻又屈於內心的掙扎。
他進門的時候,客廳里的固定機位指示燈還在亮著。
直播雖然在下午三點半左右就結束了,但節目組的攝像機仍在持續錄製,素材將用於後期的剪輯和正片製作。
客廳里多了一個人:一位穿著素色工作服、戴著口罩的花藝師,正半蹲在茶几旁邊,將花瓶里已經有些蔫了的百合抽出來,換上新鮮的白色洋桔梗和尤加利葉。
她看到虞靖和進門,微微點頭致意,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安靜而高效地繼續著手頭的工作。
這是每周三次的上門換花服務,虞靖和和夏隱都不怎麼過問具體的花材搭配,全權交給了花藝師自由發揮。
虞靖和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換了拖鞋,徑直穿過客廳,走向書房的方向。
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堅定,像是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
花藝師在他經過的時候稍稍側身讓了讓路,然後又繼續專注於手中的花枝修剪,口罩上方的一雙眼睛平靜無波,仿佛對這座房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和事毫不關心。
儘管她心裡很清楚,今天下午全國有幾百萬人在屏幕上看過這棟房子的內部陳設,而她此刻正站在這個「網紅打卡地」的客廳里換花。
書房的橡木門虛掩著,露出一道大約十厘米寬的門縫。
虞靖和走到門口,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站在門縫外,安靜地往裡看了一眼。
夏隱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的方向。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肩膀的線條呈現出一種專注而投入的姿態,右手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著,發出連續而清脆的聲響,像是一場急促的雨落在金屬屋頂上。
他的左手偶爾會停下來,在觸控板上滑動幾下,然後又回到鍵盤上繼續敲擊。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專注而鬆弛,眉頭微微蹙起,但不是因為困擾,而是因為思維高度集中時自然而然產生的神情。
虞靖和認得這個狀態。
這是夏隱在創作時才會進入的狀態。
一種近乎冥想的心流,外界的一切聲音和干擾都會被自動過濾掉,整個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他和屏幕上的那些字符、音符、旋律、意象。
在這種狀態下,夏隱可以連續坐上幾個小時而不自知,直到一段靈感耗盡,才會像從水底浮出水面一樣猛地回過神來,然後才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兩頓飯。
虞靖和沒有出聲打擾他。
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腳步聲被地毯吸收得乾乾淨淨。
他繞過書桌的邊緣,走到夏隱的身後,然後俯下身,伸出手臂,從背後環住了夏隱的肩膀。
他的動作很輕,但很篤定。
他的雙臂交叉在夏隱的胸前,下巴輕輕地擱在夏隱的頭頂,微微閉上了眼睛。
似乎都在傳達著他需要戀人安慰的信號,可明明逃脫的是他自己,虞靖和有些唾棄自己的行為。
夏隱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不到半秒,然後又繼續敲擊起來。
他的身體在最初的瞬間微微繃緊了一下,但在聞到那股熟悉的氣息之後,又迅速放鬆下來,重新靠進了那個懷抱里。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屏幕,右手的動作也沒有停止。
靈感正奔涌而出的時候,任何中斷都是一種浪費,但如果只是多一個人掛在身上,那他還可以應付。
他一邊敲字,一邊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一心二用時特有的、略微飄忽的語調:
「怎麼了?公司出問題了?」
虞靖和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從他的頭頂移開,換了個角度,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他的呼吸溫熱而均勻,噴在夏隱的皮膚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癢意。
夏隱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回答,又問了一句:「下屬又做蠢事了?」
還是沒有回答。
夏隱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完了最後一行字,然後他敲下一個句號,按下保存快捷鍵,將屏幕熄滅了。
他微微偏過頭,用臉頰蹭了蹭虞靖和靠在他肩上的額頭,語氣比剛才柔和了幾分:
「還是說……有別的問題?」
虞靖和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隱几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今天下午的直播,我看了。」
夏隱安靜了一瞬,然後緩緩抬起手,覆在自己肩膀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
他的手指插入虞靖和梳理整齊的髮絲之間,從頭皮開始,沿著髮絲的走向,緩慢而溫柔地向下滑落,一直捋到發尾。
然後重複這個動作,從上到下,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安撫一隻情緒低落的大型犬,又像是在順一隻沉默寡言的貓的毛,真是小芒果附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