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種是戀痛的。
夏隱也不例外,所以在沒有結婚之前,他嘗試過許多運動,深海潛水,海上帆船,攀登高山,追逐遷徙。
在一次又一次的挑戰之中,觸摸自己的臨界點,感受著身體上增加的傷口,和傷口癒合血肉增生的身體掌握感。
時間,是每一次的睜眼。
如果沒有虞靖和大搖大擺的如同匪徒一般闖入他的生活,或許夏隱會嘗試更多的挑戰。
但他強壯卻又脆弱的戀人,總是用眼中的綿綿絲線,遮住他的另一雙更為理性的複眼。
由血肉堆積起的高山,被他眼中的自己親手拆除。
夏隱坐在餐廳的椅子上,看著眼前這幅熱鬧的畫面。
虞政明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正在和虞靖安說著什麼,老爺子今天心情似乎不錯,說話時眉眼間帶著難得的舒展。
虞靖安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含糊不清地應答著,祝安寧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用公筷給他夾一筷子菜,換來他一個咧嘴傻笑。
虞靖和坐在夏隱的旁邊,正在給坐在對面的虞靖寧倒茶,動作從容,表情平靜,仿佛這樣的家宴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
一切都很好。
溫暖、熱鬧、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但夏隱的思緒卻在這一刻飄遠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很久遠的問題,自己為什麼會回到這個世界?
他那首有關於家的歌曲創作出來了嗎?
他記得那個混沌初開的時刻。
然後他遇到了那個存在。
在此後的漫長歲月里,他以人類的形態行走於世間。
他去過最高的山峰,潛入過最深的海溝,穿越過最廣袤的沙漠。
他見過無數次日出和日落,經歷過無數次相遇和離別。
他以為自己追求的永遠是下一個遠方、下一段冒險、下一個未知的領域。
自由是他的本能,挑戰是他的養分,孤獨是他為長生付出的代價。
然後他遇到了虞靖和。
一個讓他第一次覺得,停下來也不錯的男人。
疼痛所帶來的精神娛樂似乎已經不再能夠讓他生出愉悅的情緒。
所以他嘗試了一些新的方法——愛。
而此刻,看著這張餐桌旁坐滿的家人,夏隱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感涌動。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深處緩緩地鬆動、裂開,從縫隙中生長出某種全新的、柔軟的、帶著溫度的東西。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很輕微,輕微到坐在他以為他旁邊的虞靖和沒有注意到。
但夏隱自己知道,這不是寒冷,也不是恐懼。
這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於生命本能的震顫。
就像是蟬在破土而出之前,在黑暗中感知到了地面之上的光明。
就像是蛹在化蝶之前,在繭殼之中感受到了翅膀的生長。
他正在迎來又一次蛻變。
不是比喻意義上的蛻變,而是真實的、生理層面的蛻變。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時間到了。
遲到了許多年的蛻殼期,終於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夜晚,在一頓熱鬧的家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夏隱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坐在他旁邊的虞靖和還是立刻抬起了目光偏頭看向了他。
夏隱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他甚至還對虞靖和微微笑了一下,然後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將杯沿抵在下唇上,停留了片刻。
虞靖和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兩秒。
夏隱迎上他的視線,目光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慵懶的倦意,仿佛只是因為吃飽了有些犯困。
虞靖和沒有說什麼,收回了目光,繼續聽父親說話。
但夏隱知道,他能瞞過所有人,唯獨瞞不過虞靖和。
他只是需要爭取一點時間。
晚飯在一種看似正常、實則微妙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著。
虞政明聊起了老宅那邊的一些瑣事,虞靖安抱怨了一通亞運會期間的伙食,祝安寧分享了劇組裡的趣事,虞靖和偶爾插幾句話,夏隱則大多數時間在傾聽,偶爾點頭附和,笑容溫和而疏淡。
沒有人察覺到任何異常。
除了芒果。
芒果從晚飯開始後就一直趴在夏隱腳邊的地板上,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餐桌之間穿梭討食,也沒有趴在虞靖和或者虞靖安的腳邊撒嬌。
它就那樣安靜地趴在夏隱的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一雙琥珀色的貓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它的主人。
它聞到了某種只有動物才能感知到的氣息。
一種微妙的、正在變化的、從夏隱身體深處散發出來的氣息。
它不明白那是什麼,但它本能地感到不安。
它輕輕地用頭頂蹭了蹭夏隱的腳踝。
夏隱低頭看了它一眼,腳踝處傳來的溫熱觸感讓他微微分了分神。他沒有低頭去摸它,只是將腳輕輕地、不易察覺地往芒果的方向靠了靠,算是回應。
芒果沒有再動,但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夏隱的臉。
終於,虞政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率先站了起來:
「行了,飯也吃完了,我就不多待了。你們年輕人自己玩吧。」
虞靖安也跟著站了起來:「爸,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老趙在外面等著。」
虞政明擺了擺手,又轉頭看向祝安寧,語氣和藹了幾分,「安寧,下次有空再來家裡吃飯。」
祝安寧趕緊站起來,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的叔叔,我一定去。」
虞政明又看了一眼夏隱,目光中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含蓄的關切:
「小隱,這幾天直播辛苦了,早點休息。」
夏隱站起身來,微微點頭:
「謝謝爸,您也早點休息。」
虞政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
虞靖和跟在他身後送了出去,虞靖安和祝安寧也跟了上去,在門口與老爺子道別。
夏隱沒有跟出去。
他站在餐桌旁,雙手撐在椅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感覺到皮膚下面的熱量在積聚。
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在他的血管中奔涌,逐漸匯集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
他的指尖開始發麻,耳膜中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嗡鳴聲,像是遠處有巨鍾在敲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呼出。
不能在這裡。
不能在客廳里。
不能在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
他聽到門口傳來道別的聲音,虞政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車門關閉的聲音,汽車引擎啟動的聲音,是虞靖寧先一步離開了。
然後是虞靖安和祝安寧的說話聲,他們在商量是叫代駕還是打車回去。
然後是兩個人的笑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虞政明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虞靖和親自去送。
門關上了。
虞靖和送走了最後一個人,轉身往回走。
芒果跟在他的腳邊,亦步亦趨地往客廳的方向走。
他走過玄關,穿過走廊,來到客廳與餐廳的交界處——
他看到夏隱從椅子上猛地站了起來。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起身動作。
那是一種近乎彈射般的、急促的、帶著某種無法抑制的迫切感的動作。
椅子被他的動作帶得向後滑動了半寸,椅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然後夏隱几乎沒有停頓,轉身朝樓梯的方向飛速奔去。
虞靖和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