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夏隱在家裡的狀態越來越放鬆。
有時候他會讓翅膀完全展開,像一隻巨大的、棲息在客廳里的青藍色精靈,翅膜在燈光下折射出變幻莫測的色彩。
有時候他的手指會不受控制地顯露出一些非人的特徵。
指節變得更加突出,指甲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指尖的皮膚浮現出細密的、昆蟲體表特有的紋路。
他也不急著把它們收回去,就那麼自然地垂著手,翻書、拿杯子、劃手機,仿佛那些異變的肢體本來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甚至有一次在午睡的時候,無意識地將額頭上那三隻感光的小眼睛睜開了。
虞靖和正好路過臥室門口,看到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床上,夏隱側躺著,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而在他光潔的額頭上,三隻小小的、泛著不同色澤光芒的眼睛正靜靜地睜著,瞳孔呈現出一個品字形,在光線中微微收縮又擴張,像是在自主地調節著入射光的強度。
虞靖和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恐懼,經過了那個蛻殼的夜晚,恐懼這種情緒已經被他從對夏隱的情感詞典中刪除了。
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震撼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的情緒。
他看著那三隻在睡夢中依然保持著警覺的小眼睛,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才是夏隱最真實的狀態。
即使在睡眠中,他的身體也在本能地用所有的感官去感知周圍的環境,去捕捉那些人類無法察覺的信息。
他活了太久,經歷了太多,這種全方位的警覺已經刻進了他的本能深處,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虞靖和輕輕地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下。
他沒有吵醒夏隱,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他的睡顏,看著那三隻小眼睛在光線的變化中緩緩轉動。
然後他伸出手,非常輕地、幾乎是羽毛拂過一般的力度,用指尖觸碰了一下夏隱眉心正中的那隻金色的小眼睛。
那隻眼睛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的瞬間,條件反射般地眨了一下。
然後它緩緩地轉向虞靖和的方向,金色的瞳孔聚焦在他的臉上,像是在辨認他的面容。
片刻之後,那隻小眼睛彎成了一個柔和的弧度,像是在笑。
虞靖和的手指頓住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眠眠,還是眠眠。
他收回手,低下頭,將額頭輕輕地抵在夏隱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有些不穩,但他努力壓制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生怕吵醒那個難得睡得如此安穩的人。
但從那天之後,他觸碰夏隱的方式變了。
以前他的觸碰是溫柔的、克制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而現在,那種溫柔依然在,但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近乎虔誠的、帶著探索意味的觸摸。
他會在夏隱看書的時候,從背後抱住他,手指沿著他肩胛骨的輪廓緩緩滑過,像是在描摹那對翅膀收起來之後隱藏的軌跡。
他會在夏隱睡著的時候,輕輕地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感受那些指節在不同狀態下的細微差異。
他會將嘴唇貼在夏隱的額頭上,長久地停留,像是在無聲地呼喚那些藏在皮膚之下的眼睛。
夏隱當然注意到了這些變化。
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他的感知能力遠超常人,虞靖和每一次觸碰的力度、每一次目光停留的時間、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頓,他都清晰地感知著。
他也沒有刻意迴避那些觸碰。
事實上,他反而會在虞靖和觸摸他的時候,故意放鬆對身體的控制,讓那些非人的特徵更加明顯地顯現出來。
他想看看虞靖和能做到什麼程度。
他想看看,這個人的底線在哪裡。或者說,這個人對他到底有沒有底線。
有一天晚上,兩個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芒果趴在地毯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看到截然不同的主人,卻並沒有被嚇到,反而從主人的身上聞到了格外誘人的味道。
它很喜歡。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電影放到一半,夏隱忽然側過身,將背後的翅膀展開,其中一側的翅膀越過沙發靠背,翅尖緩緩地、帶著一種幾乎是挑逗般的緩慢速度,拂過了虞靖和的側臉。
翅膜的邊緣薄如蟬翼,帶著一絲冰涼的、絲綢般的觸感,從虞靖和的顴骨滑到下頜,又沿著脖頸的線條緩緩向下,最終停留在他的鎖骨上方。
虞靖和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躲。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夏隱。
夏隱正側躺在沙發的另一端,一隻手撐著腦袋,神情慵懶而閒適,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一汪看不見底的潭水,倒映著虞靖和的身影。
「怎麼了?」夏隱明知故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的味道。
虞靖和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握住了停留在自己鎖骨上方的那片翅尖。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握著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他的拇指緩緩地撫過翅膜的邊緣,感受著那種介於織物和金屬之間的、奇特的觸感。
翅脈在他的指腹下微微搏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翅膀的內部緩緩流淌。
「眠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低,有些啞。
「嗯?」
「……你會飛走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電影的背景音蓋過去。
但夏隱聽到了。
他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虞靖和沒有看他。他低著頭,手指依然握著那片翅尖,目光落在翅膜上那些流動的光點上,像是在研究那些光點的運動軌跡。
但他的指節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夏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收回了翅膀。翅尖從虞靖和的指縫間滑過,像一尾靈活的魚,從他手中溜走了。
虞靖和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握了個空。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空落落的手,十指相扣,扣得緊緊的。
夏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沙發的另一端挪了過來,挨著他坐下,肩膀貼著肩膀,溫熱的體溫透過兩層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不會。」夏隱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的語氣,「我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能讓我停下來的人,為什麼要飛走?」
虞靖和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夏隱的肩膀上,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與夏隱的手指緊緊交握,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又像是怕一鬆手,身邊的人就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夏隱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
他愣了一下,然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果然不出他所料,愛哭的戀人始終是沒有變。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地按在虞靖和的後腦上,手指穿過他濃密的髮絲,一下一下地梳理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抱著他,讓他在自己的肩膀上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恐懼和不安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
窗外夜色正濃。
山間的風穿過樹林,帶來一陣低沉的、像是大地呼吸般的風聲。
芒果從地毯上抬起頭,看了一眼沙發上交疊在一起的兩個人,然後打了個哈欠,重新把頭埋進前爪里,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虞靖和的聲音才悶悶地從夏隱的肩膀上傳出來:
「……你最好說到做到。」
夏隱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低下頭,在虞靖和的發頂上落下一個輕吻,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和縱容:
「知道了,虞董。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賴著你,賴到你煩為止。」
「我不會煩。」虞靖和的聲音依然悶悶的,但語氣卻很認真,「你最好賴一輩子。」
夏隱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下巴擱在虞靖和的頭頂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浮起一個極其溫柔的、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笑。
一輩子。
對於一個長生種來說,這三個字的重量,和普通人說出口的含義是完全不同的。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如果對象是虞靖和的話,這一輩子或許會比想像中更有意思一些。
他生命中的短短一瞬,卻是一個人類的全部時間。
他享受了一個人的全部人生,那聽起來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