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禾抱起小床上的女兒,顛了顛,確定比上次重了幾斤,才露出笑容。
她鼻尖輕輕蹭了她的臉蛋,平庸的五官竟顯出幾分柔和溫婉的魅力。
王翠花用餘光瞥她,話梗在喉嚨里,還是沒忍住嘀咕道:「又不是金貴的男娃,每個月的奶粉都要千多塊錢。」
林秀禾瞪她一眼:「我花你家的錢了!」
王翠花想抓花她的臉說,你人都嫁到王家,你的錢就是我的錢。
她瞥見林秀禾的背包,越看越像菜刀的形狀,咽了咽口水。
「媽,誰來了?」
裡間傳來男人粗啞的聲音,林秀禾條件反射繃緊全身肌肉。
她丈夫王軍以前是個塔吊車司機,兩人相親認識,在她懷孕之後露出真面目,不出去工作,每天只打牌喝酒。
在女兒出生之後,王軍更加變本加厲。
林秀禾只要女兒,他死活不同意離婚。
現在只能等分居兩年,她起訴離婚。
「你怎麼來了?」王軍面色不善,在他眼裡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林秀禾就是個不識好歹的女人,竟然要離婚。
還一個人跑去外地上班,這跟給他戴綠帽子沒什麼不一樣。
「你還有臉回來。」王軍想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勢。
王翠花在後面擰他,壓低聲音:「小心她發瘋。」
這話落進林秀禾耳朵里,她垂下眼,抱著懷裡的孩子搖了搖。
背包發出霹靂哐啷的聲音。
王軍不敢輕舉妄動。
他上下打量她,長相平平的女人幾個月沒見,白了一些,碎發散在頰邊,竟覺得有些好看。
王軍無意識伸出手,想要撫上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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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禾警惕地後退幾步。
這動作瞬間惹惱王軍,他嗤笑:「你是我老婆,摸一下怎麼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只是想把她釘在恥辱架上,自己都不相信林秀禾有膽子找人。
再說,怎麼可能有男人看得上她。
王軍接著放輕聲音:「要不你回來,我們好好過日子,咱們一家三口,我出去掙錢給你和女兒花。」
林秀禾驚恐地看著他,她抱緊女兒,這絕不可能是王軍會說出來的話。
她冷笑:「兩百萬的欠帳,怎麼好好過日子。」
對方似乎也回過神,覺得自己魔怔了,王軍惱羞成怒,還不忘放狠話:「安分點,要是你找男人,我饒不了你。」
說完,他哐當關上門。
林秀禾鬆了一口氣,腦袋像是蒙著一層迷霧,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莫名的,她想起外婆臨終前說的話。
……任何人都會愛上她。
外婆生育了兩子一女,年少喪夫,林秀禾小時候聽別人說,外公當年是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對外婆一見鍾情之後,就沒去外地上學,留在寨子裡當老師。
再然後,有一年發洪水,外婆掉進河裡,他為了救她再沒有爬上來。
外婆一個人養大三個孩子,一輩子沒出過寨子。
這段故事時常有人拿出來說。
感慨有情人陰陽相隔。
林秀禾心口莫名發緊,如果外婆說的是真的。
超越死亡的愛情……到底是真?
——還是因為那種奇特的魔力。
她抱了一會兒女兒,麥麥還不認人,只知道對著她吐泡泡和咯咯笑。
林秀禾心軟成一團。
她走之前對王翠花說:「每天都要發麥麥的視頻,要是你們苛待她,奶粉沒買,我回來就和你們拼命,一起死了算了。」
王翠花臉色難看,還是點頭。
林秀禾走在田埂上,心不在焉。
遠山蒙上淡青色的霧,輪廓看不真切。
她心口那點不安沒有消散,反倒一點點沉落、放大。
風動了……有什麼在慢慢改變。
*
林秀禾為了省錢,坐火車回去,在路上花了一天一夜。
整個人像是抽乾水分的植物,蔫巴巴的。
她剛好趕上假期結束,離開這幾天是另一位老師宿管代班,她後面要補回來。
下午七點。
夏柏舟打完球回宿舍,他隨意掃了一眼。
一樓值班室多了一顆黑腦袋,正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他腳步一頓,慢慢走近幾步,果然是他們原來的宿管阿姨。
林秀禾差點摔倒,夏柏舟扶了她一把,接下來幾天都沒看見她。
估計是有事請假了。
夏柏舟自己沒注意到自己唇角微微上揚,他打了聲招呼,張嘴又閉上,低頭聞了聞領口。
沒有汗味,只有洗衣液的清香。
「阿姨家裡沒事了吧?」
他趴在值班室的小窗上,眼睛像是要鑽進裡面去。
林秀禾一抬頭便對上一雙黑黝黝的眼珠,專注幽深,乍一看她被嚇了一跳。
青年眉眼鮮亮舒展,樣貌生得十分俊美。
眼尾微微下垂,看起來熱忱無辜,林秀禾瞬間幻視村頭的大黃狗。
見到人就會搖尾巴的。
她記起來他的臉,說:「沒事了,那天的事謝謝你啊。」
她左右看了看,值班室里只有她五天前買的特價蘋果,表皮失水皺皺巴巴的,實在拿不出手。
夏柏舟身高足足逼近一米九,居高臨下,他視力5.0。
宿管阿姨是個圓腦袋,碎發貼在消瘦的臉頰上,像一朵耗盡水分的乾花,想讓人下意識呵護、澆灌。
她眨眼的時候,眼瞼上還有一顆小紅痣。
夏柏舟輕易把小小的值班室盡收眼底。
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小柜子,牆角還有整理好的紙殼。
他心尖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一股酸澀瀰漫開。
「阿姨,我那裡還有些快遞盒,等會兒我抱出來。」
林秀禾有些不好意思,她眼睛彎了彎:「謝謝同學,你住哪間寢室啊?」
那顆鮮艷的小痣隨著她的笑跳動,夏柏舟的目光總是忍不住落上去。
像是猛獸鎖定目標,不急於撲擊,只是靜靜觀察獵物的一舉一動。
他回答:「207。」
其實林秀禾是幾個宿管中最好說話的,通常過了宵禁,喊一聲,她都會給學生放進去。
不用男大腆著臉出賣美色,才能放行。
「阿姨,你等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跑上樓。
門猛地撞上牆,發出哐當一聲,把正在打遊戲的鐘煦嚇一跳。
他拿下耳機,擰眉說:「夏柏舟,你屁股著火了?」
夏柏舟從陽台找出昨天拆開的快遞盒,有些裡面還有東西,他毫不在意倒在地上。
手辦、遊戲機、音響……這些東西磕在地上的損耗抵得上林秀禾賣一輩子的紙殼。
夏柏舟人高馬大,抱在懷裡看起來也沒有多少,他轉過頭問:「鍾煦你有要扔的垃圾沒?」
打遊戲的金髮青年毫不在意指了指一堆快遞。
夏柏舟拆拆撿撿,滿意地顛了顛。
「謝了兄弟。」
林秀禾抬頭望去,夏柏舟正從大大小小紙殼的間隙探出臉,笑得露出白牙,蓬勃的朝氣撲面而來。
他躲開林秀禾伸過來的手:「阿姨你小胳膊小腿的,還是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