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黃昏來得遲,由深到淺的粉橘鋪滿整個天際線。
榕汀居是市中心難得的獨棟私宴場所,這裡的粵菜在首都無人能出其右,從小樓看出去,能欣賞到江邊晚景。
林秀禾從窗口往外望去,雲霞鋪滿天,她驚呼出聲。
在首都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空氣與陽光是用金錢衡量的。
「很好看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藺敘澹站在她身後,聲線乾淨清雋。
似在欣賞落日熔金,可是他的目光牢牢鎖定面前的人。
青年的呼吸聲就在頭頂,林秀禾屏住呼吸。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這裡的消費不俗,藺敘澹還是學生,她小聲地說:「一頓會不會花很多錢?要不……」
藺敘澹素來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一抹淺淡笑意凝在唇角。
「家中有長輩在這裡辦了會員卡,能打折,花不了多少錢。」
他聲音像是揉過的砂紙,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哄。
林秀禾暫時相信了,等上菜之後,她覺得打完折也不便宜。
色香味俱全,每道菜精緻得仿佛藝術品,讓她無從下手。
「嘗嘗這道冬瓜盅,清熱解暑。」藺敘澹垂眸看著她清瘦突出的指節:「……你太瘦了。」
林秀禾覺得自己就是正常體型。
她咬到一顆貝柱,鮮美的滋味在舌尖炸開,她眼睛一下亮起來。
南方小鎮不靠海,嘗到海鮮的機會少之又少,她成年後去沿海城市打工,可能是工廠食堂捨不得用好料,口味一般。
現在她才明白腥和鮮的區別。
「好吃。」她重重點頭。
藺敘澹看著她跟小貓進食似的,嘗嘗這個嘗嘗那個,卻都吃不進去多少。
他眼底泄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手不由自主伸出去給她夾菜。
林秀禾眼前的碗堆成一個小山包,她連忙捂住:「夠了夠了。」
淡粉色的唇瓣還沾著水光,黝黑的眼珠瑩亮,成熟的女人在相處中,逐漸放下心防,露出旁人看不到的親昵與嬌憨。
應當是山與地孕育的少女,莽撞闖入社會,臉上還未褪去天真。
像春日抽芽的花枝,鮮活又柔軟。
藺敘澹眼底一片晦暗迷濛,他忽然問:「阿姨以前喜歡拍照嗎?」
這個問題十分突兀。
林秀禾愣住,還是老實回答。
「小時候家裡比較窮,沒那個條件。」何止是窮,甚至吃不飽飯。
外婆不光撫養她,還有兩個孫子,許晶和大伯不給生活費。
全家的生計都望著門口的兩畝地,所以林秀禾年齡一到就出來打工。
「……上班之後有手機了,也覺得……沒必要。」
林秀禾說得很小聲,她不好看不漂亮,拍照對她有種說不出的羞恥感。
藺敘澹一時失語,心尖驟然泛起一陣酸澀,不痛,悶悶地發脹。
「照片用來定格時光,也封存一段記憶,是人生里很珍貴的東西,免得日後回想,徒留遺憾。」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眉眼、鼻尖、唇……
「你長得很好看,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很多人信奉數學領域的對稱美學,萬物的排布都該遵循既定的秩序。
而在藺敘澹眼中,林秀禾的臉恰好契合這份極致,眉眼鼻唇,每一處都仿佛生生長在了他的心尖,分毫偏差,便是缺憾。
藺敘澹直直望著她的眼,神色坦蕩,沒有絲毫戲謔。
林秀禾低下頭,露在外面的耳尖泛紅。
她知道自己長相平平,就算是場面話,她也是開心的。
「嗯,我以後會多留一些照片。」
藺敘澹視線沉沉落在她臉龐,情緒層層掩藏,叫人猜不透半分心思。
他們從榕汀居出來的時候,霓虹已經攀上林立的大廈,在玻璃牆上折射出斑斕的光。
林秀禾面前就是一棟高塔,首都地標性建築,廣場的空地上正有幾個人打卡拍照。
藺敘澹袖口輕輕蹭過她的手背:「要去拍照嗎?」
林秀禾下意識想拒絕,想到剛剛的對話,她別了別鬢邊的碎發,抿唇。
「麻煩你給我拍一張吧。」
她不想等離開首都之後,沒有一張紀念的照片。
藺敘澹拒絕她遞過來的手機:「我拍了發給你也是一樣的。」
林秀禾站在廣場中央,燈光拉長她的影子,背景是占據一半夜空的霓虹。
藺敘澹只能看見她的眼睛,帶著點羞怯、無措。
——像呼喚人抱著她、憐惜她。
等女人投過來疑惑的目光,他才回過神。
「準備。」
清雅的男聲和柔柔夜風一同傳過來,林秀禾整理一下衣服下擺,想了想,舉了一個剪刀手。
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子有點傻,可藺敘澹沒有笑。
她抿著唇角,露出一個笑,眼底的侷促已經少了很多。
藺敘澹的視力很好,晦暗的夜色下,也能看見她眼瞼上的小紅痣,像是躍出一汪幽潭之上的紅錦鯉。
調皮地搖晃著絢麗的尾鰭,攪碎一汪水光,藺敘澹想把它抓到手心。
含在嘴裡——然後捧到心上。
林秀禾活得太辛苦,在碌碌的三十年裡吃了不少苦頭。
藺敘澹知道總有人拯救她的,沒人會忽視藏在砂礫之下的珍珠。
他想。
他們相遇的時間這樣合適,這個人怎麼就不能是他。
「好了。」他啞著聲音,一步步朝著她走近。
照片的角度找得很好,燈光打在她側臉上,透著瑩潤的美,林秀禾都不敢認這是自己。
「好看。」
「還有幾張。」藺敘澹低著頭,溫熱的胸膛抵住她的肩膀,源源不斷傳遞熱量。
夏季的暑熱正是最旺盛的時候。
林秀禾在想,是天氣太熱,還是男人的體溫本來就這麼高。
「都好看,可以去做攝影師的水平。」她真心實意地誇讚。
她說不清哪裡不一樣,拍出來就很好看。
藺敘澹唇角微揚,清冽氣質里摻進一絲淺淡溫柔。
「那行,以後我找不到工作就去當攝影師。」他似乎在思考,然後眼底漾出淺淺柔光:「你來拍照給你打一折。」
清雋的青年笑起來時,嫣紅的唇瓣會跟著上揚,她才發現青年的唇下面有一個小痣,一笑之時,那點墨色隨著唇形牽動,漫出幾分不經意的色氣。
林秀禾形容不出來。
她一拍腦袋,想起來了。
像開在門前的白芍藥,花骨朵時期看起來乾淨克制。
等到了盛花期,蓬蓬勃勃,碩大的花朵飽滿豐盈,在幾種顏色的芍藥花里反而是最顯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