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招牌的燈是暖黃色。
門一推開,門框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傍晚起了風,林秀禾攏了攏外套,挑了最裡面的角落坐下。
靠窗擺著幾盆半人高的綠植,剛好擋住大半。
吧檯後面的男店員擦著杯子,往這邊看了一眼,過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說不上來哪裡特別。
女人穿著一件舊外套,頭髮簡單扎在腦後,臉上沒化妝,五官寡淡得很。
可那雙圓眼睛垂著,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是誰跟她說話,她都會認認真真聽完。
看著就很乖。
男店員放下杯子,拿著菜單走了過去。
「您好,想喝點什麼?」
男店員把菜單遞到她面前,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帶著點好奇。
林秀禾看著菜單,有些糾結。
男店員看出來了,指著其中一欄。
「這個點了,喝咖啡和茶容易睡不著,要不試試我們家的果汁,都是現榨的。」
他又補了一句。
「紅絲絨蛋糕賣得也挺好,新客有試吃,可以送您一份。」
林秀禾鬆了口氣,沖他彎了彎眼睛。
「謝謝你。」
男店員耳根有點紅,連聲應下,拿著菜單回了吧檯。
另外兩個店員湊在一塊兒,擠眉弄眼。
「哎喲,咱們店什麼時候有新客試吃了?」
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林秀禾聽不見那邊的動靜,她提付了錢。
果汁很快端上來,兩杯並排擺在桌上。
林秀禾沒動,她手伸進衣兜,碰到那個硬硬的小盒子,深吸一口氣。
門口的鈴鐺響了。
店裡好幾個人下意識抬起頭。
藺敘澹的身影由遠及近。
他換了一件淺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頭髮也打理過,額前幾縷碎發落下來,襯得眉眼清清冷冷。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一塊冷玉上。
目光越過重重綠植,精準地落在那道單薄的背影上。
男人嘴角向上揚起。
周身那種生人勿近的冷意,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得一乾二淨。
高嶺之花主動走下神壇,眼角眉梢都染上柔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
周遭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然後眼看著他,停在那個樸素溫潤的女人桌邊。
剛才還拒人千里的一張臉,此刻低著頭看她,全是笑意。
店員眼底划過一抹失落。
他默默把多切的那塊蛋糕收回了柜子里。
「等久了吧。」
藺敘澹走到桌邊,隨手將大衣搭在椅背上。
林秀禾搖了搖頭。
她咽了咽口水,手掌從口袋裡抽出來。
男人呼吸還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唇色比平時深,微微張著,像是一路趕過來的。
那雙淺色的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路上有點堵車,下次不會了。」
男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討好的意味。
「沒關係。」
林秀禾喉嚨發緊,慌亂地移開了視線,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藺敘澹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一向敏銳,輕易便捕捉到了女人眉心的褶皺。
還有那游移不定的眼神。
藺敘澹心口慢慢往下墜。
他臉上的喜色散去了大半:「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去看醫生?」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寬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林秀禾放在桌上的手。
林秀禾指尖發僵。
藺敘澹已經將那隻手牽引到唇邊,微涼的唇瓣貼上她的手背。
只要和她待在一個空間裡,他就克制不住想要親近。
男人的眼眸自下而上地望著她。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覆著一層淺淺的水光,濕漉漉的,惹人憐愛的意味。
「是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藺敘澹嗓音沙啞。
「你告訴我好不好?不要這樣不理我,像是在凌遲我的心。」
林秀禾睫毛劇烈地顫動著,眼尾泛起一抹薄紅。
她試著往回抽手,卻被男人的大掌牢牢鎖住。
根本掙脫不開。
「你先別這樣。」林秀禾的聲音小得可憐。
藺敘澹看著她躲閃的眼睛,眸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夏柏舟一定跟她說了什麼。
說不定……逼著她來劃清界限。
一想到這種可能,藺敘澹渾身繃緊,恨意在胸腔里無聲蔓延。
林秀禾猛地閉上眼睛。
她不敢再猶豫,怕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下心,另外一隻手伸進口袋,將小盒子掏出來。
「這個還給你。」
藺敘澹無意識屏住呼吸,心頭湧上一種不好的預感,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一大一小兩枚素圈,緊緊挨在一起,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藺敘澹的手指停在盒子邊緣,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抬起頭,眼眶一點點紅了。
水汽浮上來,在眼底打著轉,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淚來。
林秀禾偏過頭,實在不敢看他的臉,咬著唇還是把這句話說出口。
「我覺得,我們的關係應該結束了。」
空氣似乎在這一瞬凝固。
藺敘澹怔怔地看著她,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他手足無措地想要重新去牽她的手。
林秀禾猛地把手縮回桌子底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只碰到冰涼的桌面。
「不是你的問題。」林秀禾甚至連頭都不敢抬,聲音發澀:「我就是覺得,我們不合適。」
「不合適?」
藺敘澹突然拔高聲音,徹底將平靜的偽裝撕破。
「是不是夏柏舟和你說了什麼,逼我們分手?」
鄰桌的人朝這邊看了一眼。
林秀禾她咬著下唇,咬得發白,卻一句都沒有鬆口。
「沒、沒有。」她尾音發顫:「……我本來就不喜歡你。」
直直扎進藺敘澹心口。
她就是不肯看他。
「我不信。」藺敘澹胸口劇烈起伏,紅著眼睛問:「是你覺得對不起夏柏舟,所以要把我放棄?」
林秀禾睫毛顫了顫,想讓他快一點死心。
最終輕輕地點頭。
她把桌上的盒子推過去一點。
藺敘澹定定地盯著那對戒指。
眼眶裡的水霧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眼角直直滾落,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
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要是你覺得夏柏舟可憐,我們可以先分手。」
他仰著頭,近乎哀求地看著她。
「我們偷偷在一起。」
「我不會讓他知道的,求你,別不要我。」
周圍幾桌的客人早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咖啡廳里鴉雀無聲。
眾人屏息凝神,豎著耳朵捕捉著這邊的動靜。
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長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男人,在給人當小三。
還是哭著求人家別分手的那種。
眾人的目光忍不住往林秀禾身上落,普普通通的一個女人。
誰能想到,死纏爛打的,是對面那個。
羨慕是有的,更多的是好奇。
這麼好看的都捨得甩,另一個得長成什麼樣?
林秀禾手心裡全是汗,終於狠下心來。
「我們就這樣吧,你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丟下這句乾巴巴的話,她猛地站起身,逃跑似的衝出門。
門口的鈴鐺亂響了一陣,又靜下來。
獨留藺敘澹怔怔地坐在原處。
男人目光呆滯地盯著那對戒指。
沒有一點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直直往下掉
在他斜後方的綠植盆栽後。
鍾煦探出半個腦袋,死死捂著胸口,心臟狂跳。
他只是出來替兄弟探探敵情。
沒想到看見的是這個。
藺敘澹竟然卑微到了這個地步。
更好的消息是,林秀禾真的分手了。
鍾煦竭力壓住上揚的嘴角,不讓自己笑出聲。
哭哭哭,老婆都讓你哭沒了。
果然愛哭的男人命不好。
前面的人動了。
藺敘澹伸出手把那個小盒子合上,握進掌心。
盒子的稜角陷進肉里,他像是感覺不到。
只是眼尾是紅的,眼淚還沒停,呼吸短促又破碎。
平靜比聲嘶力竭更可怕。
周圍的人憐憫他,慢慢收回目光,店裡重新響起說話聲。
藺敘澹低著頭,坐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
那雙還濕潤著的眼睛裡,只剩下沉沉的怨與恨,還有孤注一擲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