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樹枝葉繁茂,陽光穿過葉片間隙,化作細碎的金點,在她肩頭與發梢間輕輕跳躍。
快走到校門口時,一輛純黑商務車正停在路邊。
其他司機看見車標,自動離它幾米遠。
鍾煦重重地甩上車門。
原本那一頭扎眼的金髮被推成了寸頭。
發茬刺啦啦地立著,鋒利的五官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還帶著眉骨釘,配著他此刻臭得要命的臉色。
整個人瞧著比從前更加張揚兇悍。
鍾煦現在心裡正窩著一團火。
前天傍晚,鍾老爺子忽然打電話過來,哼哼唧唧地說自己胸悶氣短,八成是大限將至。
讓他趕緊滾回老宅見最後一面。
鍾煦火急火燎地開車趕回去。
老爺子精神抖擻,一頓能吃兩大碗米飯。
吃完飯消食,還能圍著人工湖跑兩圈。
鍾煦知道自己上了當,轉身想跑。
鍾老爺子好久沒見到孫子,硬生生把他關在家裡整整兩天。
其實也沒別的事。
鍾老爺子聽說。
夏崇岳把夏柏舟那小子打包送進了部隊歷練。
他頓時起了攀比雞娃的心思,琢磨著也把鍾煦塞進去磨一磨性子。
先把頭髮給剃了,架勢擺得十足。
結果真等剃完頭。
老爺子瞅著自家獨苗苗那張盤正條順的俊臉,到底還是心疼了。
罵罵咧咧地訓了兩宿,又把人給放了出來。
鍾煦抬起手,煩躁地摸了一把腦門。
掌心底下刺撓撓。
太陽往頭頂上一曬,頭皮都在發燙。
他嘖了一聲。
扯過衛衣連帽扣在腦袋上,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小半張眉眼。
整個人又痞又凶,還潮到風濕。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還是夏柏舟的事。
他已經打聽清楚了。
夏柏舟這次是被他那個鐵面無私的小叔親自押去外省部隊的,管理全封閉,聽說沒個一年半載根本別想出來。
想到夏柏舟失聯前打來的那通電話。
……還有此刻正揣在他褲兜里的那對情侶戒。
鍾煦心底亂糟糟的。
他舌尖用力頂了頂腮幫。
邁開長腿往校門裡走,他步子跨得急。
領口疊戴的銀鏈子隨著動作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叮噹聲響。
鍾煦被曬得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
忽然。
他眯起眼睛。
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忽然定格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林秀禾正慢吞吞地往外走。
她個子本來就嬌小,手裡還提著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鍾煦眉頭一下子擰緊。
他才離開學校兩天,這女人怎麼像是瘦了一圈。
手腕伶仃,鍾煦都怕那袋子把她手指壓折了。
唇有點白,難不成這兩天連飯都沒好好吃?
鍾煦壓下心頭的躁意,放輕了腳步,從側面繞了過去。
他走路沒聲響。
林秀禾正低頭髮呆。
腦子裡全是接下來去哪個城市落腳的打算。
她雖然還在走路,魂兒卻早就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肩膀冷不丁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她嚇得渾身一抖,腳下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
直愣愣地往前面的路燈杆子上撞過去。
還沒等她驚呼出聲。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經橫過來,穩穩撈住了她的腰。
男人的小臂肌肉緊實,隔著薄薄的夏衣,隱約露出流暢的線條。
鍾煦輕而易舉就將她整個人提溜回來。
林秀禾陷進一個薄荷香氣的懷抱里。
頭頂上方傳來一道漫不經心的嗓音。
「阿姨,走路要專心啊。」
男人個頭實在太高,林秀禾驚魂未定地站穩,不得不仰起脖子去看他。
鍾煦戴著帽子,只露出挺直的鼻樑,還有淡粉色的薄唇。
唇正微微勾著,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看著剛受了驚嚇的女人。
她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睜得大大的,鼻頭上還有熱出來的汗。
就這麼張著唇,呆呆地仰面望著他,神情無辜又茫然。
鍾煦垂眸對上她的視線。
喉結滾了滾。
他覺得齒尖有點癢,有種想低頭一口咬上她臉頰肉的衝動。
林秀禾還沒回過神。
手裡的袋子已經被男人一把奪了過去。
鍾煦單手拎著袋子掂了掂。
「大中午的提著行李,你這是要去哪兒?」
林秀禾想要搶回自己的袋子,可是鍾煦很欠地抬高手臂。
笑意盈盈地看著她踮起腳來夠。
可惜男人太高了,林秀禾果斷放棄,她只能說。
「我已經辭職了,打算搬出去,重新換一份工作。」
辭職兩個字一出來。
鍾煦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他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胸腔里那股剛壓下去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來。
不用想也知道。
夏柏舟前腳剛因為戀情曝光被塞進部隊,後腳林秀禾就丟了宿管的工作。
這絕對是夏崇岳的手筆!
他強壓著脾氣,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老實巴交的女人。
出了這麼大的事,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
她居然還瞞著他,連句實話都不肯跟他說。
鍾煦氣得後槽牙直磨。
合著他在她眼裡,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夏柏舟可是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幫忙照看她的……
轉念一想。
藺敘澹還在學校,林秀禾不是羊入虎口嗎?
宿管的工作又苦又累,不干也好。
心底卻悄悄漫上來一股說不清的心虛,混著一絲隱秘的雀躍。
鍾煦刻意清了清嗓子,壓下臉上的慍怒,神色彆扭地開口。
「那你找好住的地方沒有?外頭的賓館又貴又不安全,亂七八糟的人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