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宿管大姐四十多歲,圓臉盤,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瞧著脾氣很好。
對於林秀禾這位「前輩」,她總想多套點近乎,把樓里的情況摸清楚,往後幹活也能省點力氣。
交接完鑰匙和登記冊。
大姐笑眯眯地湊過來。
「妹子,跟姐透個底,咱們這棟樓的學生好不好管呀?」
她壓低了點嗓門,往走廊外瞄了一眼。
「有沒有那種脾氣臭、不服管教的刺頭?」
林秀禾正低頭整理抽屜里的零碎物件,聞言,她動作停下。
她認真回想了這幾個月的經歷。
「都挺好的。」
「樓里的孩子都有禮貌,平時進出撞見了,都會主動打招呼的。」
有些男生臉皮薄,隔著老遠喊一聲姐姐。
等林秀禾走近了,反而漲紅著臉,逃似的快步走開。
就連群里發的查寢或者報修通知,每個寢室也都積極配合。
大姐臉上寫滿了懷疑,不太信。
「真的假的?」
她以前在其他高校也幹過宿管,或多或少都有幾個不好管理的。
怎麼到了林秀禾嘴裡。
這群精力旺盛的男大學生全成了乖寶寶。
可她打量著林秀禾。
女人眉眼柔和,說話時慢條斯理的,那雙眼睛清澈見底。
半點不像在敷衍說謊。
大姐撓了撓頭,半信半疑地嘀咕著走開了。
值班室里的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幾支沒用完的中性筆,和一台壞掉的小風扇。
她把那幾支筆留給新來的大姐用。
至於那個壞掉的小風扇,只能抱出去扔進垃圾桶里。
這會兒還沒到下課的點,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偶爾有幾個沒課的學生慢悠悠地晃過。
林秀禾一手提著隨身的小帆布包,一手抱著小風扇往外走。
迎面走來一個穿白T恤的高個子男生。
那是住三樓的體育生,平時總愛在窗口跟她聊天。
男生老遠就瞧見了她,眼睛一亮。
他顛顛地跑過來,極其自然地伸手去接她懷裡的東西。
「姐姐,這麼沉的東西我幫你拿。」
風扇剛接過去,男生的視線就落在了她的小帆布包上。
還有值班室里那個正在擦桌子的新面孔。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眉頭緊皺。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姐姐,裡頭那位是誰啊?你要調去別的宿舍樓了嗎?」
男生說話時尾音都在顫。
眼巴巴地盯著她看,急得汗都快冒出來了。
林秀禾心裡想著事情,壓根沒留意到他的反常,隨口應道。
「不是調崗,我不在這兒工作了,打算回老家去。」
說完,她往大門外走去。
往前邁了四五步,身旁卻遲遲沒有跟上來的身影。
林秀禾疑惑地停下來,轉過頭去。
高高大大的男生還杵在原地,懷裡抱著那個破風扇,眼圈已經紅透了。
一層水光在眼眶裡打著轉,淚珠子掛在眼睫毛上。
搖搖欲墜。
林秀禾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折返回去。
「這……這是怎麼了?」
女人的嗓音又輕又軟,面上帶著茫然。
她微微蹙著眉,眼裡盛滿了關切,仰頭望人時,有種毫無防備的溫順與柔和。
男生被她這麼注視著。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
「我捨不得你走。」
他垂著腦袋,聲音瓮聲瓮氣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林秀禾愣了半秒,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她抬起手,想要像安撫晚輩那樣拍拍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妥,輕輕落回身側。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你們平時上課忙,等過陣子習慣了新阿姨就好了。」
她彎著唇角,溫吞地哄著。
男生吸了吸鼻子,根本聽不進去。
他盯著林秀禾溫婉的眉眼,心頭一陣發堵,忍不住追問。
「那你回老家……是準備回去結婚嗎?」
他急得手舞足蹈:「就跟上次你說的那個對象一起?」
結婚兩個字落進耳朵里,林秀禾臉上的笑意微滯。
她沒料到他還記著前陣子隨口扯的謊。
她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右手無名指。
那裡空落落的。
林秀禾才想起來,戒指已經被她托鍾煦轉交給夏柏舟了。
夏柏舟的建模競賽前兩天就該結束了。
她不知道。
夏崇岳行事雷厲風行,斷了夏柏舟和外界的聯繫,直接替他辦好了休學手續。
男生一直緊盯著林秀禾的臉。
他瞧見女人低著頭,眼睫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光。
嘴角也抿得緊緊的,整個人透出一股化不開的愁緒。
男生的眸光暗了暗,心頭那點不甘心又冒了出來。
見她半天不吭聲,他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急迫。
「是不是跟他鬧矛盾了?」
「我就知道他不是個東西!哪個男人會捨得讓自己老婆一個人出來打工受罪……」
「要是我女朋友……」
男生越說越來勁,在林秀禾耳邊念叨個沒完。
林秀禾回神來,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她微微偏著頭,眉眼舒展,安靜又柔和。
「沒有的事。」她輕聲說。
「他人挺好的,我們倆感情也很穩定。」
男生臉上的神情僵住了。
他憋在眼眶裡的淚水,瞬間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他咬著嘴唇不肯出聲,胸口一抽一抽的。
高大的個子弓著背,瞧著委屈又可憐。
林秀禾這下真是手忙腳亂了。
她翻出紙巾遞過去,柔聲細語地安慰。
問他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男生胡亂抹了一把臉,悶著頭一聲不吭。
從宿舍樓到垃圾站不過百來米的距離,幾分鐘就走到了頭。
到了該分別的時候,男生卻遲遲不肯走,眼尾紅通通地望著她。
林秀禾真是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擺脫了熱情的男同學。
她一個人順著林蔭道往校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