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曼舒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在外面從不示人的軟。
「不想回去了,去你那兒。」
她說著坐上了男人的自行車后座。
男人的出租屋在城郊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里。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乾淨。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角落裡摞著幾本雜誌,牆上掛著幾件酒店制服。
陳曼舒踢掉鞋子,往床上一倒。
像一隻終於回到窩裡的貓,頭陷進枕頭裡,長長舒了一口氣。
男人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又拿來濕毛巾幫她擦臉擦手。
「又沒吃東西?」
陳曼舒把臉翻過來:「隨便吃了兩口,我媽做的,太難吃了。」
男人笑了笑,坐到床邊,把她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那我去給你煮點宵夜?
"不要,不想吃。"
她跟男人在一起一年多了。
是在酒店前台認識的。
她喝醉了不想回家。
趴在台子上走不動,是他把她抱進了房間,守了整整一夜。
接嘔吐物、擦嘴、餵水,愣是沒碰她一下。
第二天她醒過來,看見他坐在地上,趴在床邊睡著,手邊還擱著一杯晾好的溫水。
心裡那根一直沒找著地方落腳的東西,忽然就落了下來。
她母親不知道她談戀愛的事,她也懶得說。
畢竟這不是她第一次談戀愛,可這是她最認真的一回。
他比她大十幾歲,是外地來打工的。
在這座城市裡沒什麼根基,可她不在乎。
她要的是愛,是那種把她裹住的安全感。
她從來沒跟他說過,但她自己心裡明白。
她之所以那麼迷戀這種感覺,是因為從小到大,她都沒有真正被誰穩穩地托住過。
她的家庭跟別人不一樣。
她從小到大跟父親沒見過多少次面。
父親總是匆匆而來。
敷衍地摸摸她的頭,說一句「長高了」,便拉著母親進了房間。
她不吵也不鬧,只是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聽著門內隱約的聲音。
手裡捏著一隻布娃娃的耳朵,把布絨捻得發了白。
她開始學會用叛逆來填補那些空缺的愛。
十三歲學會喝酒,十四歲夜不歸宿,十五歲跟第一個男朋友在一起。
像一隻不停撞向籠子的鳥。
她以為自己不在乎了。
可每次父親來,她都會想,如果她姓了父親的姓,她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但她很快又會把這個念頭甩開,不可能的。
可眼前這個男人,真的喜歡她嗎?
當然不。
他三十歲了還沒結婚,不是不想。
是有他的人生目標。
他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有錢的。
他清楚自己的條件,樣貌好,會哄人。
懂得什麼時候閉嘴、什麼時候遞紙巾。
他想要的是那種能讓他少奮鬥三十年的女孩。
陳曼舒刁蠻、任性、脾氣大,可她的家境好。
那棟六層樓里,有她家的一半。
而她家只有兩個女人。
陳曼舒每次見他,總在抱怨。
抱怨母親為什麼不要名分。
抱怨父親從不正眼看她。
抱怨那個素未謀面的哥哥憑什麼擁有一切。
她提起那三層樓的家產時姿態漫不經心。
她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越說越氣。
可他聽著這些話時,心裡想的卻是:你們這些人哪知道,有人窮盡一生,連你抱怨的那一層樓的一個房間都掙不來。
在苦水裡泡大的孩子,永遠學不會那種隨意的底氣。
他耐心地聽,溫柔地哄。
把情緒價值像疊好的襯衣一樣一件件遞到她面前,從不讓她覺得被敷衍。
可陳曼舒再怎麼抱怨,也只能在嘴上,然後壓在心裡。
父親早就撂下過話。
不准靠近顧家,更不准打擾那位「哥哥」。
否則別怪他翻臉。
有一回在外頭吃飯,飯店收銀台上擱著一本雜誌,封面正是顧承業。
他穿著深色西裝,站在某棟大廈前,眉眼冷峻,像一座誰都夠不著的遠山。
陳曼舒盯著那張封面看了很久。
直到這個男人喊她,她才猛地回過神。
「看,這個就是我那個哥哥,憑什麼他活得那麼風光,而我,就像見不得光的人?」
男人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股翻湧的怨氣。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成為顧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