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錚把粗布毛巾搭在洗臉架上,轉身走到那張舊木桌前,拉開抽屜。
木頭髮出一陣澀響。
他從裡面摸出一個鐵皮煙盒,把裡頭捲成筒的鈔票全倒了出來。
錢不多,十塊、五塊、一塊的都有,邊角磨得發白。賀錚一張張攤平,從裡面抽出三張大團結,走到床邊。
「拿著。」
鍾泠低頭看了看遞到眼前的錢,沒動。
三十塊。
在這個年月,不算小數目。
「我不要。」她說。
「沒問你要不要。」
賀錚把錢往前送了送。見她還是不接,索性抓過她的手,把錢塞進她掌心。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握方向盤磨出來的硬繭。碰到她手背時,鍾泠下意識往回縮了一下。
賀錚已經鬆開了。
他拖過椅子坐下,從衣兜里摸出煙盒,咬了一根煙在嘴裡。
火柴「嚓」地亮起,映了一下他的眉骨。
「錢拿著,明天天一亮就走。」
鍾泠的手指慢慢攥緊。
「你怕我賴上你?」
火苗燒到了指邊,賀錚甩手把它掐滅,重新劃了一根。
「我怕什麼?」
他低頭點菸,沒有看她。
「我這名聲,早爛透了。蹲過大牢,院裡人見了都躲。你一個沒出嫁的大姑娘,跟我在一個屋裡待一夜,不用等明天下午,南槐胡同口賣豆腐的都能知道。」
鍾泠捏著那三張錢,紙邊硌得指腹發疼。
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這年頭,一個姑娘的名聲比命還薄。
旁人一張嘴,黑的能說成白的,活人也能被吐沫星子埋了。
更何況,她身後還跟著趙三那伙人。
「所以你讓我走,是怕別人說我,還是嫌我麻煩?」
賀錚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
「好,這錢,算是我借的,以後一定還你。」
賀錚笑了一聲,也聽不出是在笑她,還是不信她能還得上。
「隨你。」
他起身,把抽了一半的煙按進桌角的粗瓷茶缸里。
「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明天天一亮你就走,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賀錚抱出一床舊棉被,抖開鋪在青磚地上。被子有些硬,落下去時揚起一層灰。
他拍了兩下,仰面躺下,手臂枕在腦後。
「睡覺。」
燈熄了。
屋外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還沒關,咿咿呀呀放著戲。過了一會兒,也沒了聲。
鍾泠和衣躺在床上,側過臉,看著地上那道高大的黑影。
賀錚的呼吸很快平穩下來。
他是真的累了。
鍾泠閉上眼,手卻一直按著貼身衣兜里的三十塊錢。
出了這道門,她又能去哪兒?
天剛蒙蒙亮,院外便響起了掃帚刮地的沙沙聲。
賀錚睜開眼,習慣性伸手去摸桌上的煙盒,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睡在地上。
他撐著地坐起來,先往床上看了一眼。
床空了。
淡灰色的薄被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塊,放在床頭。鍾泠那個碎花布包袱,也不見了。
連昨晚被他按過菸頭的粗瓷茶缸,都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桌角。
賀錚盯著那隻茶缸看了一會兒,抬手抹了把臉。
「跑得倒快。」
算她聰明。
他穿好衣服,拿涼水洗了把臉,又從立櫃頂上取下工具箱,鎖門去了貨運站。
清晨的南槐胡同還沒熱鬧起來。
幾個早起的街坊端著搪瓷盆去公用水池接水,見賀錚過來,原本說著話的人都安靜了些。
賀錚像沒看見,大步出了胡同。
貨運站院裡停著幾輛大卡車。
修理棚旁堆著舊輪胎,地上淌著黑乎乎的機油。柴油氣鑽進鼻子裡,嗆得人喉嚨發乾。
賀錚走到自己負責的那輛解放牌卡車前,把工具箱擱到地上。
他拿出鐵棍,繞著車身敲輪胎。
「咚、咚、咚。」
沉悶的響聲在院裡傳開。
檢查過胎壓,他又掀開引擎蓋,查看機油、水箱和皮帶。確定沒問題後,才合上蓋子,拍掉手上的灰。
賀錚拉開駕駛室的門,踩著踏板坐進去。
他把鑰匙插進點火孔,手剛搭上方向盤,副駕駛的車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
涼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剛洗過臉的香皂味。
賀錚轉過頭。
鍾泠背著那個碎花布包袱,雙手攀住車門,踩著踏板利落地爬了上來。
她把包袱往座位底下一塞,坐穩了,這才沖他笑。
「賀錚,我跟你跑車吧。」
賀錚握著方向盤,半天沒說話。
他先看她,又看了一眼被她塞到座位底下的包袱。
不像是臨時起意。
「你沒走?」
「走了。」
鍾泠理直氣壯地說:「從你家走到貨運站,不算走?」
賀錚被她噎了一下,眉頭壓得更低。
「你瘋了?」
「沒有。」
「跑長途不是鬧著玩的。」賀錚盯著她,「吃喝拉撒全在路上,幾天都不一定能洗上一次臉。車壞在荒郊野嶺,你得跟著挨凍。碰上車匪路霸,丟貨是小事,命都未必保得住。」
鍾泠聽完,把車門關嚴,又往座位裡面挪了挪。
「說完了?」
「下去。」
「不下。」
賀錚氣得笑了一聲。
「站里不准捎閒人。查出來,我也得跟著挨處分。」
「那我不當閒人。」
鍾泠挺直腰。
「飯我會做,衣裳我能洗。帳……帳也算得明白。你累了,我幫你看貨。反正我不白坐你的車。」
「我缺你給我洗衣裳?」
「那我少洗一件。」
賀錚臉色一沉。
「鍾泠。」
他一叫她全名,聲音就重了。
鍾泠按住腿邊的包袱,臉上的笑收了些。
「下車才是送死。」
她看著貨運站敞開的大門。
「鍾大福欠了趙三兩百塊。昨天沒抓到我,他們今天一定還會找。你把我丟在城裡,用不了半天,他們就能把我拖回去。」
「你可以拿錢去外地。」
「去哪兒?」
鍾泠重新看向他。
「介紹信沒有,落腳的親戚也沒有。我一個姑娘帶著錢住招待所,人家未必肯收。就算收了,我能躲幾天?」
賀錚沒說話。
鍾泠把手伸進衣兜,摸到那三張大團結,又鬆開。
「再說了,我是你對象。」
賀錚的臉色頓時更難看。
鍾泠偏偏不肯移開眼。
「滿院人都聽見了。現在你想不認,也晚了。」
鍾泠聲音低了些。
「我現在沒有別的路。跟著你,對我來說,是條活路。」
駕駛室里安靜下來。
院裡的廣播喇叭滋啦兩聲,開始通知司機領路單。
遠處有人搖著手柄發動汽車,黑煙從排氣管里冒出來。
賀錚從衣兜里摸出煙盒,敲出一根煙咬在嘴裡。
「我沒工夫帶個拖油瓶。」
鍾泠雙手抱胸,坐得穩穩噹噹。
「我不是拖油瓶。」
「下去。」
「我不下。」
賀錚從煙盒裡摸出火柴。
劃了一根,沒著。
又劃一根,火苗剛冒出來,守門的老劉扛著掃帚走了過來。
他往駕駛室里一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喲,賀師傅,今兒還帶家屬出車?」
鍾泠耳根一熱。
賀錚手裡的火柴燒到了指頭。
他甩手丟掉,冷著臉說:「順路捎一段。」
老劉笑得更厲害。
「行,順路。路單拿好,回來別忘了請喜糖。」
賀錚把路單接過來,「砰」地關上車門,咬著煙,盯著她看了半晌。
這姑娘穿著件碎花棉襖,頭髮紮成馬尾,臉白淨得跟貨運站里灰撲撲的一切都不搭。
偏偏那雙眼睛亮得很。
「出了城,再出什麼事,我可不管你。」
賀錚重新劃亮火柴。
火苗湊到菸頭前,他側眼看了看鐘泠,最後還是把火柴吹滅了。
煙也沒點,被他夾到了耳朵後面。
鍾泠看見了,沒戳穿他,只是低頭拍了拍自己的包袱。
「你管不管,我都跟定你了。」
賀錚沒接話。
可他也沒再讓她下車。
他踩下離合,掛上一檔。發動機轟地響起來,車身跟著震了兩下。
解放牌卡車慢慢駛出貨運站。
經過門崗時,老劉還衝駕駛室里揮了揮手。
鍾泠沒敢回頭。
直到貨運站的大門被遠遠甩在後面,她才靠上椅背,悄悄吐出一口氣。
城裡的房屋漸漸稀疏。
晨霧壓在國道兩旁的白楊樹梢上,遠處田壟一行一行往後退。
駕駛室里一股柴油味和淡淡的煙味。
賀錚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邊。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短髮,露出眉骨上那道淺疤。
「咱們先去哪兒?」
鍾泠看了一會兒窗外,忍不住問。
「晉省。」
「幹什麼?」
「拉煤。」
「幾天回來?」
「不知道。」
鍾泠「哦」了一聲,彎腰從包袱里摸出一個鋁製飯盒。
飯盒蓋一打開,肉包子的香味立刻鑽了出來。
「我早上去國營飯店買了四個包子。」
她拿出一個遞過去。
「你兩個,我兩個。」
賀錚側頭看她。
「拿我的錢請我吃飯?」
「錢算我借的,花出去也是記在我的帳上。」
鍾泠把包子往他手邊送了送。
「糧票是我自己的,沒算你的。」
她說完,又把包子往前遞了一點。
賀錚仍舊沒接。
「我不餓。」
「跑長途不吃東西,待會兒餓得手發軟,翻車算誰的?」
「烏鴉嘴。」
「那你吃不吃?」
賀錚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包子。
鍾泠舉了半天,胳膊都有些酸了,卻硬是不肯收回來。
他沉默兩秒,終於騰出一隻手接過。
指尖擦過她的手背。
鍾泠下意識縮了一下,又覺得這樣太刻意,趕緊低頭拿起自己的包子咬了一口。
肉香混著面香,她滿足地眯了眯眼。
賀錚瞥她一眼。
「出息。」
「肉包子還堵不上你的嘴?」
賀錚低頭咬了一大口。
三兩下,一個包子就沒了。
鍾泠看看空了的手,又看看飯盒裡剩下的兩個。
她忍不住問:「你不是不餓嗎?」
賀錚目視前方,面不改色。
「現在餓了。」
鍾泠抱著飯盒,沒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