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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起跑車

2026-10-16 20:03:34 作者: 霜爭雪影

  賀錚把粗布毛巾搭在洗臉架上,轉身走到那張舊木桌前,拉開抽屜。

  木頭髮出一陣澀響。

  他從裡面摸出一個鐵皮煙盒,把裡頭捲成筒的鈔票全倒了出來。

  錢不多,十塊、五塊、一塊的都有,邊角磨得發白。賀錚一張張攤平,從裡面抽出三張大團結,走到床邊。

  「拿著。」

  鍾泠低頭看了看遞到眼前的錢,沒動。

  三十塊。

  在這個年月,不算小數目。

  「我不要。」她說。

  「沒問你要不要。」

  

  賀錚把錢往前送了送。見她還是不接,索性抓過她的手,把錢塞進她掌心。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握方向盤磨出來的硬繭。碰到她手背時,鍾泠下意識往回縮了一下。

  賀錚已經鬆開了。

  他拖過椅子坐下,從衣兜里摸出煙盒,咬了一根煙在嘴裡。

  火柴「嚓」地亮起,映了一下他的眉骨。

  「錢拿著,明天天一亮就走。」

  鍾泠的手指慢慢攥緊。

  「你怕我賴上你?」

  火苗燒到了指邊,賀錚甩手把它掐滅,重新劃了一根。

  「我怕什麼?」

  他低頭點菸,沒有看她。

  「我這名聲,早爛透了。蹲過大牢,院裡人見了都躲。你一個沒出嫁的大姑娘,跟我在一個屋裡待一夜,不用等明天下午,南槐胡同口賣豆腐的都能知道。」

  鍾泠捏著那三張錢,紙邊硌得指腹發疼。

  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這年頭,一個姑娘的名聲比命還薄。

  旁人一張嘴,黑的能說成白的,活人也能被吐沫星子埋了。

  更何況,她身後還跟著趙三那伙人。

  「所以你讓我走,是怕別人說我,還是嫌我麻煩?」

  賀錚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

  「好,這錢,算是我借的,以後一定還你。」

  賀錚笑了一聲,也聽不出是在笑她,還是不信她能還得上。

  「隨你。」

  他起身,把抽了一半的煙按進桌角的粗瓷茶缸里。

  「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明天天一亮你就走,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賀錚抱出一床舊棉被,抖開鋪在青磚地上。被子有些硬,落下去時揚起一層灰。

  他拍了兩下,仰面躺下,手臂枕在腦後。

  「睡覺。」

  燈熄了。

  屋外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還沒關,咿咿呀呀放著戲。過了一會兒,也沒了聲。

  鍾泠和衣躺在床上,側過臉,看著地上那道高大的黑影。

  賀錚的呼吸很快平穩下來。

  他是真的累了。

  鍾泠閉上眼,手卻一直按著貼身衣兜里的三十塊錢。

  出了這道門,她又能去哪兒?

  天剛蒙蒙亮,院外便響起了掃帚刮地的沙沙聲。

  賀錚睜開眼,習慣性伸手去摸桌上的煙盒,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睡在地上。

  他撐著地坐起來,先往床上看了一眼。

  床空了。

  淡灰色的薄被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塊,放在床頭。鍾泠那個碎花布包袱,也不見了。

  連昨晚被他按過菸頭的粗瓷茶缸,都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桌角。

  賀錚盯著那隻茶缸看了一會兒,抬手抹了把臉。

  「跑得倒快。」

  算她聰明。

  他穿好衣服,拿涼水洗了把臉,又從立櫃頂上取下工具箱,鎖門去了貨運站。

  清晨的南槐胡同還沒熱鬧起來。

  幾個早起的街坊端著搪瓷盆去公用水池接水,見賀錚過來,原本說著話的人都安靜了些。


  賀錚像沒看見,大步出了胡同。

  貨運站院裡停著幾輛大卡車。

  修理棚旁堆著舊輪胎,地上淌著黑乎乎的機油。柴油氣鑽進鼻子裡,嗆得人喉嚨發乾。

  賀錚走到自己負責的那輛解放牌卡車前,把工具箱擱到地上。

  他拿出鐵棍,繞著車身敲輪胎。

  「咚、咚、咚。」

  沉悶的響聲在院裡傳開。

  檢查過胎壓,他又掀開引擎蓋,查看機油、水箱和皮帶。確定沒問題後,才合上蓋子,拍掉手上的灰。

  賀錚拉開駕駛室的門,踩著踏板坐進去。

  他把鑰匙插進點火孔,手剛搭上方向盤,副駕駛的車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

  涼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剛洗過臉的香皂味。

  賀錚轉過頭。

  鍾泠背著那個碎花布包袱,雙手攀住車門,踩著踏板利落地爬了上來。

  她把包袱往座位底下一塞,坐穩了,這才沖他笑。

  「賀錚,我跟你跑車吧。」

  賀錚握著方向盤,半天沒說話。

  他先看她,又看了一眼被她塞到座位底下的包袱。

  不像是臨時起意。

  「你沒走?」

  「走了。」

  鍾泠理直氣壯地說:「從你家走到貨運站,不算走?」

  賀錚被她噎了一下,眉頭壓得更低。

  「你瘋了?」

  「沒有。」

  「跑長途不是鬧著玩的。」賀錚盯著她,「吃喝拉撒全在路上,幾天都不一定能洗上一次臉。車壞在荒郊野嶺,你得跟著挨凍。碰上車匪路霸,丟貨是小事,命都未必保得住。」

  鍾泠聽完,把車門關嚴,又往座位裡面挪了挪。

  「說完了?」

  「下去。」

  「不下。」

  賀錚氣得笑了一聲。

  「站里不准捎閒人。查出來,我也得跟著挨處分。」

  「那我不當閒人。」

  鍾泠挺直腰。

  「飯我會做,衣裳我能洗。帳……帳也算得明白。你累了,我幫你看貨。反正我不白坐你的車。」

  「我缺你給我洗衣裳?」

  「那我少洗一件。」

  賀錚臉色一沉。

  「鍾泠。」

  他一叫她全名,聲音就重了。

  鍾泠按住腿邊的包袱,臉上的笑收了些。

  「下車才是送死。」

  她看著貨運站敞開的大門。

  「鍾大福欠了趙三兩百塊。昨天沒抓到我,他們今天一定還會找。你把我丟在城裡,用不了半天,他們就能把我拖回去。」

  「你可以拿錢去外地。」

  「去哪兒?」

  鍾泠重新看向他。

  「介紹信沒有,落腳的親戚也沒有。我一個姑娘帶著錢住招待所,人家未必肯收。就算收了,我能躲幾天?」

  賀錚沒說話。

  鍾泠把手伸進衣兜,摸到那三張大團結,又鬆開。

  「再說了,我是你對象。」

  賀錚的臉色頓時更難看。

  鍾泠偏偏不肯移開眼。

  「滿院人都聽見了。現在你想不認,也晚了。」

  鍾泠聲音低了些。

  「我現在沒有別的路。跟著你,對我來說,是條活路。」

  駕駛室里安靜下來。

  院裡的廣播喇叭滋啦兩聲,開始通知司機領路單。

  遠處有人搖著手柄發動汽車,黑煙從排氣管里冒出來。

  賀錚從衣兜里摸出煙盒,敲出一根煙咬在嘴裡。

  「我沒工夫帶個拖油瓶。」

  鍾泠雙手抱胸,坐得穩穩噹噹。


  「我不是拖油瓶。」

  「下去。」

  「我不下。」

  賀錚從煙盒裡摸出火柴。

  劃了一根,沒著。

  又劃一根,火苗剛冒出來,守門的老劉扛著掃帚走了過來。

  他往駕駛室里一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喲,賀師傅,今兒還帶家屬出車?」

  鍾泠耳根一熱。

  賀錚手裡的火柴燒到了指頭。

  他甩手丟掉,冷著臉說:「順路捎一段。」

  老劉笑得更厲害。

  「行,順路。路單拿好,回來別忘了請喜糖。」

  賀錚把路單接過來,「砰」地關上車門,咬著煙,盯著她看了半晌。

  這姑娘穿著件碎花棉襖,頭髮紮成馬尾,臉白淨得跟貨運站里灰撲撲的一切都不搭。

  偏偏那雙眼睛亮得很。

  「出了城,再出什麼事,我可不管你。」

  賀錚重新劃亮火柴。

  火苗湊到菸頭前,他側眼看了看鐘泠,最後還是把火柴吹滅了。

  煙也沒點,被他夾到了耳朵後面。

  鍾泠看見了,沒戳穿他,只是低頭拍了拍自己的包袱。

  「你管不管,我都跟定你了。」

  賀錚沒接話。

  可他也沒再讓她下車。

  他踩下離合,掛上一檔。發動機轟地響起來,車身跟著震了兩下。

  解放牌卡車慢慢駛出貨運站。

  經過門崗時,老劉還衝駕駛室里揮了揮手。

  鍾泠沒敢回頭。

  直到貨運站的大門被遠遠甩在後面,她才靠上椅背,悄悄吐出一口氣。

  城裡的房屋漸漸稀疏。

  晨霧壓在國道兩旁的白楊樹梢上,遠處田壟一行一行往後退。

  駕駛室里一股柴油味和淡淡的煙味。

  賀錚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邊。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短髮,露出眉骨上那道淺疤。

  「咱們先去哪兒?」

  鍾泠看了一會兒窗外,忍不住問。

  「晉省。」

  「幹什麼?」

  「拉煤。」

  「幾天回來?」

  「不知道。」

  鍾泠「哦」了一聲,彎腰從包袱里摸出一個鋁製飯盒。

  飯盒蓋一打開,肉包子的香味立刻鑽了出來。

  「我早上去國營飯店買了四個包子。」

  她拿出一個遞過去。

  「你兩個,我兩個。」

  賀錚側頭看她。

  「拿我的錢請我吃飯?」

  「錢算我借的,花出去也是記在我的帳上。」

  鍾泠把包子往他手邊送了送。

  「糧票是我自己的,沒算你的。」

  她說完,又把包子往前遞了一點。

  賀錚仍舊沒接。

  「我不餓。」

  「跑長途不吃東西,待會兒餓得手發軟,翻車算誰的?」

  「烏鴉嘴。」

  「那你吃不吃?」

  賀錚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包子。

  鍾泠舉了半天,胳膊都有些酸了,卻硬是不肯收回來。

  他沉默兩秒,終於騰出一隻手接過。

  指尖擦過她的手背。

  鍾泠下意識縮了一下,又覺得這樣太刻意,趕緊低頭拿起自己的包子咬了一口。

  肉香混著面香,她滿足地眯了眯眼。

  賀錚瞥她一眼。

  「出息。」


  「肉包子還堵不上你的嘴?」

  賀錚低頭咬了一大口。

  三兩下,一個包子就沒了。

  鍾泠看看空了的手,又看看飯盒裡剩下的兩個。

  她忍不住問:「你不是不餓嗎?」

  賀錚目視前方,面不改色。

  「現在餓了。」

  鍾泠抱著飯盒,沒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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