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駛上國道沒多久,路便壞了起來。
車輪碾過一個結了凍泥的大坑,整個駕駛室猛地一顛。
鍾泠被晃得撞在車門上,慌忙抓住鐵把手,手裡的鋁飯盒也險些脫手。
「這路怎麼比搓衣板還難走?」
她吸了口冷氣,把剩下的半個熱包子塞進嘴裡,呼出的白氣在冰涼的擋風玻璃上蒙了一層薄霧。
賀錚兩手轉著大方向盤,沉著臉避開橫在路中央的坑窪。
「這才哪兒到哪兒。」
「後頭還有更破的?」
「嫌冷受不住,下個路口放你回去。」
鍾泠咽下包子,偏頭看他。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讓我走回去?」
賀錚沒搭理,只把油門踩得沉穩了些。
鍾泠哼了一聲,把空飯盒蓋好,緊緊抱在懷裡捂手。
路邊的枯白楊一棵接一棵往後退。晨霧沒散盡,遠處的山巒在冷風裡泛著鉛灰色的冷硬輪廓。
賀錚抬手,從耳後取下那支壓了半天的劣質香菸。
車窗落下一道指寬的縫,冷風立馬像刀子似的順著領口往裡鑽。
賀錚攏著手擦亮火柴,火苗在風裡晃了兩下才點著。他抽得很兇,煙霧剛吐出來就被灌進來的冷風扯碎,散在窗外。
鍾泠裹緊身上的棉大衣,偷偷側過頭看他。
這男人從上車起就沒一句軟話。可他握著方向盤坐在這兒,身形寬闊得像堵牆,周遭那股顛簸無依的慌亂,倒真被壓下去大半。
卡車跑了三個來鐘頭,日頭才透出一點慘白的光。
賀錚掃了眼水溫表,把菸頭按熄在鐵皮盒裡。
「前頭加水,想去茅房也在這兒。」
路邊有個加水點。
一間低矮的黃土坯房,房前支著冒熱氣的大鐵鍋,旁邊的積水已經結了薄冰。戴狗皮帽子的老頭坐在風口下,懷裡揣著旱菸袋。
賀錚把卡車靠邊停穩,推門跳下去,從車斗里扯出膠皮管。
鍾泠也跟著下車。
腳一著地,膝蓋骨凍得生疼,她扶著車門緩了半天。
「凍僵了?」賀錚拖著水管路過她身邊。
「你天天在路上跑,皮糙肉厚,自然不覺得。」
鍾泠轉過身,小跑著進了土坯房,花了五分錢,要了兩大碗熱氣騰騰的高粱茶,又花一毛錢讓老頭把她帶來的軍用鋁水壺灌滿了滾水。
她端著熱茶走出來。
賀錚正擰開水箱蓋,白茫茫的熱氣撲了他頭臉一身。
他脫了外頭的厚工裝,只穿了件深藍夾克,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緊繃著,上面橫著一道舊傷疤,皮肉在冷風裡凍得微紅。
「給。」
鍾泠把粗瓷大碗遞過去。
賀錚掃了一眼。
「你請客?」
「五分錢的熱茶,我會貪你的?」
「那可說不準。」
「愛喝不喝。」
她作勢要端走,賀錚卻先一步接了過去。
碗沿滾燙,他渾不在意,仰頭一口氣喝了半碗,喉結上下滾了滾。
鍾泠垂下眼,盯著自己鞋尖上的泥。
「看什麼?」賀錚把空碗遞還給她。
「看你喝水像牛飲。」
鍾泠端著碗轉身往土屋走。
等她還完碗出來,賀錚已經麻利地收好水管,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冷硬模樣。
卡車重新上路。
臨近中午,兩人在路邊一家掛著「國營大飯店」木牌的小飯館停下。
賀錚要了兩大碗熱湯刀削麵,上頭澆著紅汪汪的辣子和肉臊。
面端上來,滾燙的熱氣直往臉上撲。鍾泠凍了一上午,顧不上燙,夾起麵條小口吸溜,吃得鼻尖泛起一層薄汗。
賀錚吃得極快,三兩下碗就見了底。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他放下筷子。
鍾泠咽下麵條,嘴唇被辣得紅潤了些。
「你吃那麼快,還好意思說我。」
「我習慣了。」
鍾泠挑面的動作頓了頓。
她沒吭聲,默默拿筷子把自家碗裡的肉臊子連著幾片大肉,撥進了賀錚的空碗裡。
賀錚看著碗裡的肉。
「幹什麼?」
「肉太肥,我吃不下。」
賀錚盯著她看了一眼,眼神微暗。
鍾泠剛才不覺得,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又不是真的對象,這麼隨意把自己碗裡的菜放在賀錚碗裡,似乎過於曖昧了。
幸好賀錚沒說什麼,到底沒把肉撥回去,拿起筷子兩口吃了乾淨。
吃完飯,賀錚去結帳,鍾泠拐進隔壁的供銷社,買了兩條嶄新的棉毛巾。
回到車旁,她把其中一條藍白相間的毛巾遞給他。
「拿著。」
賀錚沒接。
「我有。」
「你那條,硬得跟砂紙一樣,擦臉不嫌颳得慌?」
「跑車的哪那麼多講究。」
「買都買了,拿著。」
鍾泠硬塞到他懷裡。賀錚低頭看著手裡的厚毛巾,捏了捏。
賀錚把毛巾扔進駕駛室的工具包里,嘴角動了動。
下午車子開進山嶺。
路面有些泛白,結了層暗冰。
一面是陡峭的山壁,另一面就是黑漆漆的深谷,冷風吹得兩旁的枯樹林嗚嗚作響。
鍾泠不敢再往車窗外瞧,雙手緊抓著頭頂的把手。
賀錚換擋踩剎車,動作穩得像生了根。
每到拐彎處,他就提前按兩聲喇叭。
高亢的喇叭聲撞在石壁上,又被寒風扯碎在山谷里。
「你以前走這條路,遇見過『別車』的嗎?」鍾泠低聲問。
「遇見過。」
「拿傢伙了?」
「嗯,抬槍、砍刀,什麼都有。」
「那……怎麼脫身的?」
賀錚盯著前方的山路,面無表情。
「把帶頭的撞下路基,剩下的就不敢攔了。」
鍾泠心頭猛地一跳,轉頭去看他。賀錚左側眉骨上有一道發白的淺疤,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扎眼。
「這道疤……是那時候留下的?」
賀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沒轉頭。
「不是。」
「那是怎麼弄的?」
賀錚沉默片刻,聲音低啞下去:「打架打的。別問了。」
車廂里只剩下柴油機沉悶的轟鳴聲。
鍾泠見他神色沉鬱,識趣地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賀錚沉聲道:「真要碰上硬茬,在車裡待著,別冒頭。」
「我不拖累你。」
「這不是拖累不拖累的事。」
賀錚腳下油門踩深,卡車呼嘯著衝破前方的冷風。
天黑透時,車子終於晃晃悠悠進了鎮。
賀錚沒去鎮上的大招待所。
兩人沒開出合規的單位介紹信,大招待所進不去。
他把車拐進一家專做過路貨車生意的「車馬店」客棧。
一下車,刺骨的夜風像冰水一樣兜頭澆下來。賀錚先繞著車身查了一圈,又拿大鐵鎖把油箱和備胎鎖死,這才帶著鍾泠進屋。
櫃檯後頭坐著個穿碎花棉襖的胖女人,正把腳架在炭盆邊烤火。
「要兩間單間。」賀錚掏出錢。
胖女人眼皮都沒抬。
「大晚上的哪來的兩間?通鋪還剩幾個位,單間就剩最裡頭那一間,一張大木床。住不住?」
鍾泠一愣:「通鋪……」
「大通鋪里全是滿身汗臭的趕車漢子,你敢去?」胖女人斜眼打量她,又瞅了瞅賀錚,「小兩口出門在外,擠一宿得了,大冷天的還能省個炭盆錢。」
「我們不是……」鍾泠耳根發燙,想要辯解。
賀錚直接把兩張錢拍在櫃檯上。
「就那一間。多加一床厚棉被。」
胖女人把鑰匙扔過來。
上了逼仄的二樓,走廊里冷風嗖嗖灌進來。鍾泠跟在賀錚身後,壓低聲音:「你怎麼不跟她說明白?」
「跟開店的說那些廢話幹什麼。」
「那也不能讓人家胡說。」
賀錚停在門前,回頭垂眸看她,眼底映著走廊昏黃的燈光。
「一身清白,怕人說兩句就髒了?」
房門推開,屋裡迎面一股潮氣和霉味。
一張舊木床靠牆擺著,上頭鋪著硬邦邦的草墊,角落裡放著個沒生火的舊炭盆。
窗戶關不嚴實,窗縫裡直往裡灌冷風。
賀錚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扔。
「你睡床上,棉被都歸你。我下去睡車廂。」
鍾泠看著窗外漆黑的天色,眉頭皺起。
「外頭刮著風,車廂里那麼冷,你想凍死在外頭?」
「車座上墊了羊皮墊子,死不了。」
「不行。」鍾泠拉住門栓,臉色繃著,「就在屋裡待著。」
賀錚看著她扯住門栓的手,沒動彈。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幾聲低沉的咳嗽,緊接著是皮鞋踩在凍硬泥地上的聲響。
賀錚眼神一凜,推開一條窗縫往外看。
昏暗的路燈下,三個戴氈帽的男人正圍著他的解放卡車轉悠,其中一個正拿著鐵釺子去撬油箱蓋。
賀錚猛地把窗戶扣死。
「車被盯上了。」
鍾泠心口一緊:「是衝著車來的?」
「放油的,可能還想卸電瓶。」賀錚臉色陰沉下來,從工具包里抽出一柄沉甸甸的實心大扳手,「你待在屋裡,把門反鎖上。」
「你一個人下去?」
「他們手裡頂多有撬棍。」
賀錚剛拉開門,走廊那頭卻突然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鐵器拖地的刮擦聲。
那三個人沒在樓下多待,竟然直接摸上樓來了!
「大哥,那開車的就住這間,包里肯定有貨款,先把人放倒再弄車!」門外傳來壓低的發狠聲。
賀錚一把將鍾泠推向床角。
「躲後頭去!」
鍾泠屏住呼吸,左右一掃,抄起了桌上那隻沉甸甸的大鐵皮暖水瓶,那是剛才在樓下讓老闆娘新灌的滾燙開水。
門板「砰」的一聲被外頭狠狠踹開!
門栓斷裂,三個裹著黑棉襖的男人拎著鐵棍沖了進來。
賀錚沒有半句廢話,借著門後陰影,手中的扳手帶著風聲直砸在當頭那人的小臂上!
「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骨裂的慘叫,那人手裡的鐵管脫手砸在地上。
賀錚動作極狠,順勢一記側踹把人悶在牆上。
走廊逼仄,剩下的兩人發了狠,揮著鐵棍一上一下朝著賀錚頭上砸去。
賀錚閃身躲避,肩膀被鐵管狠狠颳了一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賀錚!」鍾泠驚呼。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聽到動靜,見屋裡還有個女人,獰笑一聲,掉轉鐵棍就往床角撲過來,伸手要抓鍾泠的領口!
冷風從敞開的門口灌進來,鍾泠看著撲過來的男人,手沒有抖。
她咬牙搬起滾燙的暖水瓶,用盡全力,對著那男人的面門狠狠砸了過去!
「砰——!」
薄鐵皮和玻璃內膽在男人臉上瞬間爆裂開來!
滾燙的開水混合著白霧兜頭澆了男人一臉。
「啊——!」
悽厲的嚎叫聲撕裂了旅店的夜空,男人捂著滿是水泡和碎玻璃的臉,痛得在地上瘋狂翻滾。
賀錚趁勢反手一扳手砸翻了最後一個同夥,緊接著一腳踩住那人的喉嚨,將整個人死死制在地上。
打鬥聲驚動了整棟樓,其他房間跑出來幾個長途司機,手裡拿著手電筒和各式各樣的工具,胖女人也跌跌撞撞衝上來尖叫著報警。
幾分鐘後,三個盜賊全被捆成了粽子扔在走廊里。
屋裡一片狼藉,滿地的碎玻璃和冒著熱氣的積水。
賀錚靠在門框上,劇烈地喘著粗氣,左邊工裝夾克的袖子被鐵棍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隱隱透出滲血的皮肉,額角也蹭破了皮,正往下滴著血珠。
鍾泠站在原地,雙手微顫,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發緊:「傷到骨頭沒有?」
賀錚低下頭看她,黑眸在暗光下格外深邃。
「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下手挺黑啊,一整瓶滾水全招呼人臉上了。」
鍾泠眼圈有些發紅,又氣又急地瞪他:「我不砸他,他鐵棍就砸你背上了!」
賀錚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喉頭動了動,沒接話。
鍾泠轉身在散落的行李里翻出白天買的那條新毛巾,就著桌上沒潑完的溫水浸濕,擰乾了走過來。
「低頭。」她命令道。
賀錚站著沒動。
鍾泠直接踮起腳,把溫熱的毛巾按在他額角的傷口上。
賀錚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微微一僵。
「疼了?」鍾泠動作放輕了些,呼出的溫熱氣息輕輕拂在他頸側。
「新買的毛巾,」賀錚聲音有些啞,「剛買就沾血,浪費了。」
「嫌浪費你賠我一塊錢。」
鍾泠眼睫顫了顫,手上的動作極輕柔,替他一點點擦拭著臉頰上的血沫和冷汗。
賀錚低頭看著她。
屋裡冷風呼呼地吹著,可兩人離得極近,鼻息相聞,周遭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全被隔絕在外。
賀錚忽然抬手,握住了她拿著毛巾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掌心帶著方才惡鬥後的滾燙溫度,緊緊貼著她冰涼的腕骨。
鍾泠的手頓住了,抬眼撞進他漆黑的眼底。
「鍾泠。」
「幹嘛?」
賀錚喉結滾了滾,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像是要把溫度渡過去,良久才低聲道:
「往後再發生這種情況你不能這麼衝動,保護好你自己,別給我添亂。」
鍾泠沒把手抽回來,只垂下眼帘,看著他掌心裡那些老繭,嘴硬地輕哼了一聲:
「我才沒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