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有些刺目,鍾泠把自己那件老藍布的褂子裁開,修成長方形,做了窗簾,把多餘的布邊塞進遮陽板和後窗玻璃的縫隙里,再用兩個黑色的大鐵夾子"咔嚓咔嚓"地夾住。
藍布垂下來,邊角綴著幾朵暗紋小花,正好遮住半扇後窗和一小截側窗,把車廂外刺眼的陽光濾成了一片柔和的、朦朦朧朧的青藍色。
她拉了一下布角,帘子晃了晃,又妥帖地垂了下去,像一道安靜的帷幕。
車裡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鍾泠看了看賀錚,後者似乎沒有任何感覺。
男人啊,過得就是糙。
卡車駛入晉省地界。
柏油路變成了坑窪的土路。
車身劇烈顛簸。
鍾泠抓緊車門上的塑料把手。
賀錚單手控著方向盤,餘光掃過副駕駛。
小丫頭臉色發白,硬是一聲沒吭。
倒是硬氣。
眼見天色暗了,鍾泠偏頭看著賀錚,問道:「這路上的小旅館,一晚上要多少錢?」
賀錚:「兩塊。」
「太貴了。」鍾泠盤算了一下,"咱們以後別住旅館了,就睡車上吧。收拾一下,鋪兩床被子,咱們也夠了。"
賀錚目視前方,沒搭腔。
鍾泠掰著手指頭算給他聽:"一晚上兩塊,五天就是十塊,一個月能省下小一百塊呢。而且睡車上能看住油箱,再有人來偷油偷貨,咱們也能聽見動靜。還有,咱們也別在飯館裡吃飯了,買個小煤油爐子,車停在有水的地方,我給咱們做。買菜才多少錢?天天下館子,咱們等於給飯館打工呢。"
賀錚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緊。
她說的那些他都算過,跑大車掙的就是辛苦錢,住店吃飯哪樣不花錢,一個月下來能攢下的根本沒多少。
可他從沒想過讓一個姑娘跟著他睡車上,跟著他吃苦。
他原本以為,這個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小丫頭熬不過兩天的顛簸,最多三天就要哭著說"我不跑了"。
誰知道她不僅沒喊苦,還敢幫他打架,拿暖水瓶砸歹徒,又快又准,那眼神裡頭的狠勁,連他都微微吃了一驚。
現在居然又開始想法幫他省錢。
這姑娘到底怎麼想的。
賀錚舌尖頂了頂腮幫,半晌才開口:"車上冷,凍病了老子可沒錢給你治。"
這話說得兇巴巴的,可鍾泠聽出來了,他這是鬆口了。
她彎起眼睛笑起來:"我帶了厚衣裳,不怕冷。"
她語氣輕快起來:"等到了晉省,我去買點棉花,給車裡做個厚墊子。再買塊花布,把後窗遮嚴實了。保管比旅館的床還軟和。"
賀錚沒接話。可他踩下油門的那一下,比剛才輕了些,車子在土路上平穩地提速,沒有突然的衝勁。
夜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冷颼颼地撲在臉上,賀錚騰出一隻手,把車窗搖上去了。
車廂里一下子暖和了些,發動機的轟鳴聲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一首單調的、催眠的曲子。
鍾泠靠在椅背上,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賀錚的側臉,他開車的時候很專注,眉心微微蹙著,目光筆直地落在前方的路上,像一個不會偏離航向的舵手。
然後她就睡著了。
腦袋一點一點地偏過去,最後歪在車窗玻璃上,呼吸均勻,睫毛在儀錶盤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賀錚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窩在那件外套里,顯得格外小,像一隻把殼縮緊了的蝸牛。
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淺淺的,彎彎的,在昏暗的車廂里像一小截安安靜靜的光。
他把車速放慢了。
比剛才更慢,慢了大約五公里。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規律的聲響,像一首隻有他能聽見的、為副駕駛上那個睡著的人臨時編出來的搖籃曲。
直到看到一條清澈的淙淙流水,賀錚才把卡車停下來。
車一停,鍾泠就醒了。
賀錚看著她,低聲問:「你真想睡車裡?」
鍾泠點頭:「你下去打點水,我來給咱們收拾車子,包舒服的。」
賀錚拎著水桶跳下了車,
鍾泠開始在車裡收拾。
她把駕駛室後排那塊空間騰了出來,鐵皮地板上原本有一層薄薄的灰,她拿抹布沾了點水,蹲在那兒一點一點地擦,直到那層灰濛濛的鐵皮泛出暗沉沉的、乾淨的光澤,才滿意地直起腰,後腰酸得她"嘶"地吸了一口涼氣。
車上原本就有兩床被子,是賀錚從前一個人出車的時候用的,舊的很,也不怎麼幹淨。鍾泠想著,等買了新棉被,就把這兩床都洗乾淨,做墊被。
她在地板上鋪了一床舊棉被,灰白格子的粗布被面,被她仔細地抻平了,四角壓在鐵皮地板的邊緣上,平平整整的,像一塊剛鋪好的小田。
她算是有先見之明,包袱裡帶著一張舊床單,鋪在墊被上,邊角掖進被子底下,用手掌從左到右撫平,又撫了一遍,直到那層布料一點褶皺都沒有,平平展展地覆著底下鬆軟的棉絮。指尖划過布料的時候,有一種細密的、沙沙的觸感。
床單洗得很乾淨,有一股太陽曬過的、暖洋洋的味道。
可惜沒有枕頭,只能等明天路上看看有沒有供銷社,到時候買兩個枕頭。
車廂里一下子變了模樣。
原本空空蕩蕩、冷冰冰的鐵皮空間,鋪上了厚軟的被褥和床單,窗簾半掩著,把外頭那些雜亂的景物擋在外面,只剩下一小片溫和的、幽暗的靜謐,像是這輛沉默的卡車忽然有了一個柔軟的、可以安放疲憊的角落。
鍾泠蹲在那塊小小的空間裡,前後左右地看了看。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賀錚一眼,"你試試,看看硬不硬。"
賀錚靠在車門邊上,姿態依舊松松垮垮的。
他聽了她的話,彎腰鑽進後排那塊空間,坐下去,又躺下來。
他躺了一會兒,動了動肩膀,然後又坐起來。
"還行,晚上你蓋被子,我蓋自己的棉襖。等明天去供銷社買兩床新被。"他說。
鍾泠笑道:「我就說吧,包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