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駛入下個鎮子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路邊的飯館大多亮著昏黃的燈泡,油煙味混著劣質白酒的辛辣味,順著半開的車窗飄進來。
賀錚把車停在一家門臉破敗的滷肉店前,拔下車鑰匙在手裡轉了兩圈。
「在車上待著。」
他丟下這句話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長腿邁過滿是油污的台階,背影很快融入了店裡昏暗的光線中。
鍾泠坐在副駕駛上,視線一直跟著他,看著他跟老闆比畫了兩下,拿紙幣換回一個油紙包。
他出來的步伐比進去時快了些,拉開車門帶進一陣初秋的夜風,也帶進了一股濃郁的滷肉香。
賀錚把那個油紙包扔在儀錶盤上,自己靠回駕駛座,從口袋裡摸出煙盒。
鍾泠把油紙包拿過來,隔著紙都能感覺到燙手的溫度。
她一層層剝開油紙,裡面是一整隻色澤紅亮的燒雞,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你不吃嗎?」
她撕下一隻雞腿,轉頭看向正在點菸的男人。
賀錚咬著菸嘴,火柴划過的微光照亮了他硬朗的輪廓,左眉骨那道淺疤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先吃。」
他把火柴梗扔出窗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目光落在前方黑漆漆的街道上。
鍾泠沒有動嘴,她看著手裡那隻肥美的雞腿,又看了看賀錚搭在方向盤上的手。
那隻手的手背上還纏著她給的毛巾,邊緣已經沾上了黑色的煤灰和機油。
白天在礦區外那場驚心動魄的打鬥又浮現在她腦海里。
那些人拿著鐵鍬和土獵槍,招招都是衝著要命去的。
賀錚雖然能打,可他終究是血肉之軀,總有躲不開的時候。
鍾泠把雞腿遞到他嘴邊,肉香混著她袖口上的香皂味一起湊了過去。
賀錚偏過頭,視線從街道移到那隻雞腿上,最後落在鍾泠的臉上。
車廂里沒有開燈,只有外面路燈漏進來的微弱光線,把她白皙的臉頰映得有些朦朧。
「我不餓,你吃你的。」
他往後靠了靠,拉開了一點距離。
鍾泠沒有收回手,反而往前送了半寸,雞腿外皮蹭到了他的下巴。
「你今天開了一天的車,又跟人打了一架,怎麼可能不餓。」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在狹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賀錚沒動,他夾著煙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視線停在她的指尖上。
她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和這油膩膩的燒雞完全不搭調。
「拿開。」
他聲音低沉,帶著常年抽菸的沙啞。
鍾泠偏不拿開,她固執地舉著那隻雞腿,大有他不吃她就不放手的架勢。
兩人在昏暗的車廂里僵持著,誰也沒有退讓。
外面的風吹得車窗玻璃微微作響,賀錚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漸漸變重。
他傾身上前,一口咬住了那隻雞腿,連帶著鍾泠的指尖也被他的嘴唇擦過。
乾燥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鍾泠手一抖,差點把雞腿掉在腿上。
賀錚已經坐了回去,慢條斯理地嚼著嘴裡的肉,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鍾泠把手收回來,指尖上還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燙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下頭,胡亂撕下另一塊雞肉塞進嘴裡,連是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賀錚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拿過油紙包,三兩下就把剩下的半隻雞拆解乾淨。
他吃東西很快,沒有半點講究,幾口就能解決一大塊肉。
鍾泠吃得很慢,她一邊嚼著雞肉,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該怎麼開口。
跑大車這活兒來錢快,可危險也大,今天遇到的是幾個拿土獵槍的,明天要是遇到更狠的呢。
她不能看著賀錚天天在刀尖上舔血,得想個辦法讓他換個營生。
「賀錚。」
她咽下嘴裡的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賀錚正拿著水壺灌水,聽到她叫他,動作停了一下,水珠順著下巴流進軍綠色的背心裡。
「有話就說。」
他把水壺擰緊,扔回座位底下。
鍾泠轉過身,正面對著他,膝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大腿。
隔著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腿上結實的肌肉線條和灼人的體溫。
她連忙把腿往回縮了縮,卻發現車廂空間太小,根本退不到哪裡去。
「我覺得跑大車太危險了,咱們能不能換個別的活兒干?」
她儘量把語氣放得平緩,觀察著賀錚的反應。
賀錚靠在椅背上,轉頭看著她,車窗外的光線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換什麼?」
他的聲音很淡。
鍾泠以為他聽進去了,趕緊把心裡盤算的計劃說出來。
「你可以去鎮上盤個小鋪子,或者去工廠里找個保衛科的活兒,實在不行咱們去南方進點小商品回來賣也行啊。」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眼睛裡閃著光。
「這些都比在路上跟那些車匪路霸拼命強多了。」
賀錚靜靜地聽她說完,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他伸手把儀錶盤上的油紙包揉成一團,順著車窗扔了出去。
「你怕了?」
他問得很直接,沒有拐彎抹角。
鍾泠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什麼?」
賀錚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空間裡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湊近了一些,呼吸打在鍾泠的額頭上,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今天那幾個拿槍的,嚇著你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退縮的痕跡。
鍾泠這才明白他誤會了,她急忙搖頭。
「我不是怕,我是擔心你。」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手指緊緊攥著那粗糙的布料。
「你今天要是沒躲開,那槍就打在你身上了。」
賀錚看著她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把手臂抽回來,動作不大,卻帶著明顯的拒絕意味。
「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轉過身,重新發動了車子,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鍾泠還想說的話。
鍾泠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心裡的火氣一點點冒了出來。
她好心好意為他著想,他卻把她當成貪生怕死的人,還用這種態度對她。
車子駛出鎮子,重新開上了顛簸的土路。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車廂里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鍾泠把臉偏向窗外,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眼眶有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