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越來越涼,土路上的坑窪讓卡車像一艘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船。
鍾泠靠在車窗上,被晃得頭暈眼花,胃裡那點燒雞也跟著翻江倒海。她緊緊抓著車門上的把手,指甲在塑料上劃出細微的聲響。
賀錚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煙,目光始終看著前方的路況。他沒有轉頭,但餘光一直留意著副駕駛上的人。
她已經保持那個姿勢快一個小時了,除了偶爾因為顛簸而皺眉,連動都沒動一下。
賀錚把煙按滅,腳下的油門鬆了松,車速降了下來。他在路邊找了個相對平坦的空地,一腳踩下剎車,把車停穩。
「今晚在這歇了。」
他拔下鑰匙,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鍾泠沒有動。她看著賀錚繞到車後去檢查貨廂,心裡的委屈還在翻騰。她知道跑大車辛苦,也知道賀錚是為了多賺點錢,可錢再多也沒有命重要。她明明是為了他好,他卻擺出一副冷臉,好像她多管閒事似的。
賀錚檢查完車子,拉開車門重新坐進駕駛室。他從後排扯過那床舊棉被,隨手扔在前面的座椅上。
「去後面睡。」
他沒有看她,語氣生硬得像是下命令。
鍾泠咬了咬嘴唇,彎腰去解鞋帶,動作因為生氣而顯得有些粗魯。她脫了鞋,踩著座椅爬到後排,把新做好的棉花墊子鋪開。
車廂里的空間本就狹小,她這一動,難免會碰到前面的賀錚。她的膝蓋擦過他的肩膀,柔軟的布料蹭過他粗糙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靜電。
賀錚沒有躲。他坐在駕駛座上,背脊挺得筆直,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鍾泠鋪好墊子,扯過自己的花布被子蓋在身上,背對著他躺下。她蜷縮在那個小小的角落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個後腦勺給他。
賀錚看著那個賭氣的後腦勺,手上畫圈的動作停了。
她今天在礦區外按響喇叭的時候,他聽見了。那聲喇叭又急又尖,像一盆冷水潑在他背上——他正跟人動手,沒空回頭,但知道是她。
從來沒有人會在他遇險的時候,不跑,反而往前湊。
可她越是這樣,他就越覺得她不該跟著他吃這種苦。
「明兒到了黃沙鎮,你留下。」
他在黑暗中開口,聲音低沉,在安靜的車廂里迴蕩。
鍾泠一把掀開被子,從後排坐了起來。車廂里太黑,她看不清前面的臉,只能對著那個寬闊的背影發火。
「你——」
她咬住下唇,把到嘴邊的「你是嫌我累贅」咽了回去。
「你憑什麼替我作主?」
賀錚沒有回頭,手肘撐在車窗邊緣,指關節在粗糙的塑料上無聲地敲了敲。
「跟著我,沒好日子過。到了鎮上,我給你找個住處,錢留給你。」
「我用不著你安排。」鍾泠氣得胸口起伏,她往前挪了半寸,手撐在駕駛座的靠背上,「賀錚,你少把人看扁了。我今天要是真怕,早在你跟人動手的時候就跑了,還會留在車裡給你按喇叭?」
賀錚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黑暗中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鍾泠撐在靠背上的手離他的肩膀只有不到一寸,只要他稍微一動,就能碰到她。
「不怕?」
他頓了頓,拇指在方向盤上蹭了一下。
「那你抖什麼。」
鍾泠被他噎住了。她剛才拿雞腿的時候確實手抖了,但那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咬雞腿的時候嘴唇擦過了她的手指。
可這話她沒法說。
她咬緊牙,乾脆又往前湊了一點,呼吸直接打在他硬挺的鼻樑上。
「我那是——」
她頓住,把「被你碰到手指」咽回去。
「冷的。你少不識好歹,我……我是怕你死在外頭,都沒人給你收屍。」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賀錚的呼吸重了一拍。他盯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哪怕在黑夜裡,也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他活了二十多年,爛命一條,從來都是別人躲著他,怕沾上晦氣。這是頭一回,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識好歹,怕他死在外面。
他抬起手,朝她的臉伸過去。
鍾泠看著那隻纏著毛巾的手越來越近,連呼吸都忘了。她沒有躲,手指緊緊抓著座椅靠背,指甲在人造革上掐出一個月牙印。
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的臉頰,把她散落的頭髮往後撥了撥,動作粗魯,像是在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死不了。」
他把手收回來,順勢把她按回了後排的被窩裡。
「爛命一條,閻王不收。睡覺。」
鍾泠躺在墊子上,耳朵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算什麼?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在心裡暗暗發誓,明天絕對不理他。
天剛蒙蒙亮,卡車再次發動。
鍾泠信守承諾,一路上都沒跟賀錚說半句話。她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捧著那個鋁製水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外飛退的荒野。
賀錚也沒主動開口。他只管踩油門、換擋,偶爾看一眼後視鏡。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換擋杆,明明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卻硬生生隔出了一道無形的牆。
前面路況越來越差。昨晚剛下過一場急雨,土路變成了泥濘的沼澤,車輪在泥坑裡打滑,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嘶吼。
「抓穩。」
賀錚盯著前方的深坑,出聲提醒。
鍾泠還沒反應過來,卡車前輪猛栽進一個大坑裡,車身往右一歪。
她完全失去了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往賀錚那邊倒去。手裡的水壺掉在腳踏板上,發出哐當的聲響。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能穩住重心的東西,卻一把抓住了賀錚的大腿。
隔著單薄的工裝褲,她清楚地摸到了那塊堅硬緊繃的肌肉。賀錚正在踩離合,被她這麼一抓,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車身還在晃動。鍾泠的半個身子都壓在了他身上,臉頰幾乎貼著他的肩膀,鼻尖滿是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柴油和汗水的強烈男性氣息。
她慌亂地想要撐起身子,手卻在慌亂中往上滑了半寸,直接按在了他的腰側。
賀錚倒吸了一口氣。
「別亂動。」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聲音啞得厲害。
鍾泠僵在他懷裡,手腕被他鐵鉗一樣的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臉燒得通紅,連掙扎都忘了,只能聽見他胸腔里傳來比平時快得多的心跳聲。
車子終於在泥坑裡穩住了。
賀錚沒有立刻鬆手。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鍾泠的頭髮亂了,幾縷髮絲貼在通紅的臉頰上,眼睛裡還帶著沒褪去的驚慌。
因為距離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下巴上剛冒出來的青色胡茬。
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沒有減弱,大拇指的指腹在她的脈搏上蹭了一下。
鍾泠覺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她試著抽了抽手。
「鬆開。」
她小聲說了一句,聲音軟得沒有半點底氣。
賀錚看著她泛紅的耳根,視線慢慢往下,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那嘴唇顏色很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誘。
他喉結滾了一下,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微微低下了頭。
兩人的呼吸再次纏在一起。車廂里熱得像蒸籠,鍾泠覺得後背都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她的手還攥著賀錚腰側的衣服,指節發白,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推拒,還是在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