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錚從車隊回來時,手裡拎著只尼龍網兜,裡面擱著兩盒退燒沖劑、半斤紅糖,還有一隻沉甸甸的綠搪瓷缸,蓋子邊緣還滲著國營飯店燉雞湯的油花。
門板還是先前被他撞壞的模樣,雖掩著,門縫裡仍呼呼往裡灌著北風。
他眉頭緊緊擰在一起,進屋先搬了木凳將門死死頂住,這才邁步走到床前。
鍾泠還沒睡踏實,半張慘白的小臉陷在黑灰色的棉被裡,碎發被虛汗打濕,濕漉漉地貼在鬢角。
賀錚把搪瓷缸擱在煤爐沿上煨著,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掌心下依然泛著微燙的潮意。他轉身去水盆里擰了條溫熱的布巾,順著她的額角、耳後,極慢地擦到纖細的脖頸,粗糙的指節繃得僵硬,唯恐將她碰醒。
擦拭利落,他替她將漏風的被角嚴嚴實實掖好,這才挽起袖子去修門。
門栓早就斷成兩截,他折回隔壁自家屋裡翻出鑿子和鐵絲,蹲在冷風口鼓搗了半晌,直到門扇重新合嚴實。
爐膛里的蜂窩煤燒得正旺,水壺嘴上噴出一道細長的白汽,伴著噝噝的聲響。
床上的鐘泠翻了個身,一條單薄雪白的胳膊從被褥里滑落出來,垂在床沿邊。
賀錚走過去,握住她細細的手腕往被窩裡塞。半夢半醒間,鍾泠的指尖動了動,軟綿綿地勾住了他粗糲的小指。
賀錚沒把手抽出來。
他就著床沿坐下,脊背抵著冰涼發黃的白灰牆面,偏頭看著她。
小姑娘兩頰泛著病態的薄紅,嘴唇乾得起了細碎的白皮,呼吸淺得像貓叫。
接下來的兩天,賀錚除了去街上藥鋪和供銷社,餘下的時間全守在這方寸屋裡,圍著爐子熬稀飯熱藥。
等鍾泠退了高燒,身子依舊綿軟無力,胃裡泛苦吃不下粗糧,他便變著法子弄來雞蛋糕、熱餛飩,甚至托肉聯廠的熟人換了一副新鮮豬肝煨湯,一勺一勺吹涼了往她嘴邊送。
鍾泠起初還彆扭著避開,後來見他沉著臉不吭聲,索性由著他餵。
她張嘴就咽,吃飽了便蜷著睡,醒時就靠著床頭,靜靜瞧他在逼仄的屋子裡挽著袖子忙進忙出。
第三天傍晚,屋裡暗下來。
賀錚正蹲在爐子前,手持火鉗用力通著下層的煤灰,聽見身後傳來極其細碎的響動。
他猛地回頭,瞧見鍾泠就穿了件空蕩蕩的舊棉襖,光著雪白的腳丫站在水泥地上。
賀錚的眉心猛地跳了兩下,嗓音發沉:「穿鞋去。」
鍾泠低頭瞅了瞅自己凍得泛紅的腳趾,又抬眼看他,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鼻音:「我襪子呢?」
賀錚把火鉗往煤堆上一扔,發出清脆的哐當聲。
他起身從床尾翻出一雙洗乾淨烘乾的厚棉襪,大步跨到她跟前,單膝沉沉跪蹲下去,大掌一把扣住她纖細的腳踝,利索地將棉襪往她腳上套。
鍾泠身子晃了晃,順勢扶住他寬厚結實的肩膀,居高臨下地瞧著他黑茬硬朗的頭頂。
這男人,嘴硬得跟石頭一樣,手上卻細緻得不像個跑長途的粗人。
鍾泠忽然想起前幾天的事,眉頭微微一蹙:「賀錚,你前幾天不是說接了去南邊的長途大車,第二天一早就得走嗎?這都第三天了,你怎麼沒走?」
「退了。」賀錚低著頭,正替她把襪子拉平整。
「怎麼能退?那趟活算上出車補貼和外快,起碼能掙一百多塊錢!」鍾泠心口猛地抽緊。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才掙三十多塊錢的年頭,一百多塊是多大一筆進項,他竟然說不要就不要了。
賀錚手下動作微頓,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雙黑眸深得像冬夜裡的寒潭,語氣生硬得帶刺:「我怕我前腳走,後腳回來看見你死在這屋裡。」
鍾泠一時說不出話來,這男人,說出來的話怎麼跟刀子一樣,你就說你關心我,怕我生病沒人照顧才推了活,這話說了能死人嗎?
「賀錚。」
「把棉鞋套上。」他依然蹲著沒動,聲音冷硬得聽不出起伏。
鍾泠沒動。
賀錚忽地探手,滾燙的大掌再次扣住了她的腳踝。
粗糙的繭子擦過她嬌嫩細膩的皮肉,激得鍾泠渾身一顫,整個人都繃緊了。
「你幹什麼……」她的聲音不由自主變了調。
賀錚沒答話,掌心微一用力,穩穩托著她的腳塞進厚棉鞋裡。
他的動作分明利落,可手指離開她腳背的瞬間,指腹卻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慢得像是在貪戀那抹細膩。
鍾泠垂眸看著他寬闊厚實的肩背,屋裡昏暗的光線勾出他緊繃的輪廓。
「賀錚,」她的聲音軟了下來,「你明明就是喜歡我。」
扣在她腳背上的大手驟然僵住。
過了幾秒,賀錚緩緩直起身。
他身量極高,壓迫感迎面覆下來。
「鍾泠,你今年才多大。」他視線緊緊絞著她的臉,下頜咬得死緊,「你還要考大學,考出去,是要去省城、去大地方的。你跟我這種人處對象,傳出去不好聽。」
「你算哪種人?」鍾泠往前邁了一小步,胸口幾乎抵上他硬邦邦的胸膛,「處對象是我自己的事,我管別人怎麼說。」
賀錚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沒接話。
逼仄的破屋裡靜得嚇人,只有煤爐里蜂窩煤燒穿時發出的細微嗶剝聲。
鍾泠踮起腳尖,鼻尖幾乎要蹭上他泛著青色胡茬的下巴,少女溫熱的氣息全撲在他脖頸緊繃的青筋上。
「你怕什麼?」她逼視著他。
賀錚的呼吸驟然粗沉,滾燙的氣流掃過她的額發,眼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暗火。
他怕什麼?
他怕的太多了。他怕她年少無知只是一時感動,怕她將來走出這個小縣城、見識了更寬廣的天地之後痛悔莫及,更怕自己滿身洗不掉的泥濘,終究會變成她前程里抹不掉的污跡。
「我沒怕。」他喉嚨乾澀。
「沒怕你為什麼連句應承都不敢給?」
他抬手想把她推開,手落在她肩膀上,卻使不上力。
她的肩膀那麼柔軟細嫩,他一隻手就能握住,像握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
「鍾泠。」他的聲音低下來,「你別逼我。」
「我就逼你。」
鍾泠不但沒退,反而揚手攀上他寬闊的胸膛,纖細的手指精準地捏住了他工裝外套的鐵拉鏈,慢慢往下拉扯了一寸。
金屬鋸齒摩擦出刺耳又曖昧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冬夜裡格外扎耳。
「你今天不給我句敞亮話,」她仰著下巴,眼尾泛紅,眼神卻執拗得嚇人,「我就不撒手。」
賀錚低頭看著那只在他胸前作亂的白生生的手,太陽穴青筋暴跳。他猛地伸手,大掌連同冰涼的拉鏈和她細嫩的手背一起狠狠攥進手心裡,力道大得幾乎將她的指骨捏碎。
「行,」他眼眶泛著紅血絲,聲音沉得像淬了火,「處對象可以。」
鍾泠眼底的光芒倏地亮起,唇瓣微張剛要應聲,賀錚冷硬的下一句便砸了下來。
「但我有話在先。」
她唇角的弧度就這麼僵在半空。
「什麼話?」
賀錚倏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等你考上大學,咱們立馬散夥。」
鍾泠定定看著他寬闊的後背,像是沒聽清:「為什麼?」
「我跑長途,一個月有二十天不在家。你上了大學,咱們更見不著面。這種對象處著沒意思。」
身後驟然陷入漫長的死寂。
屋外的朔風卷著雪粒打在糊著報紙的窗棱上,啪啪作響。
時間久到賀錚以為她會惱羞成怒地摔門離去,或者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砸在他後腦勺上罵他混帳。
可身後只有極輕微的腳步聲。
下一瞬,一雙纖細柔軟的手臂從他腰後穿過來,環住了他的腰身。鍾泠整個人貼了上來,小臉嚴嚴實實貼在他硬實脊背上。
棉布隔絕不了那陣發顫的熱意,她帶著濃濃的鼻音,悶悶地開口:「好。我答應你。」
賀錚高大的身軀僵住了。
他以為她會哭鬧,會罵他冷血無情,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應得這般順從。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鍾泠貼著他的後心,又補了一句。
「……你說。」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在我去上大學之前,」鍾泠環在他腰間的手收緊了些,帶著幾分蠻橫與委屈,「你得實心實意跟我處,不許躲我,不許敷衍我,更不許反悔。」
賀錚沉默了一會兒,抬手覆上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掌心很燙,冷熱交疊的瞬間,兩個人都顫了一下。
「行。」他說。
鍾泠鬆開他,繞到他面前,仰起臉,朝他伸出小指。那截手指細白纖長,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截剛從雪地里抽出來的嫩枝。
「拉鉤。」
賀錚看著她伸出來的小指,猶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
他的手指粗糲,勾住她的瞬間,鍾泠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又疼又麻。
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對不對。但他知道,他再也狠不下心不管她了。
鍾泠的心裡滿是喜悅,身前的男人帶著滾燙的體溫與粗硬的骨血。在這個舉目無親、被命運拋擲而來的異世界裡,鍾泠第一次覺得,她終於不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