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泠把帆布包甩上肩膀,大步流星地穿過圖書館一樓大廳。
她走得極快,生怕後面那個大麻煩精追上來哭鬧。
珍愛生命,遠離白蓮花女主。
然而剛拐過樓梯口那堵牆皮斑駁的白灰牆,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正倚在陰影里。
傅明修單手托著那疊厚重的中外文獻,另一隻手抄在筆挺的西褲口袋裡,袖口處那顆被扯掉的貝母扣空落落的,顯得有些狼狽,但他臉上依舊端著那副高嶺之花的禁慾貴公子派頭。
合著這位大少爺剛才一直在牆根底下免費蹭戲呢。
鍾泠腳下一個急剎,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她眼皮狠狠一抽。出門沒看黃曆,前腳剛甩開苦情女主,後腳就撞上高幹男主,閻王爺開年會都沒這麼齊整。
傅明修抬起修長的手指推了推細金邊眼鏡,鏡片後狹長的鳳眸落在鍾泠身上,聲線清冽平緩:
「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很透徹。」
少了在陳秀麗面前的公事公辦,甚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激賞。
鍾泠面無表情地後退半步,拉開安全社交距離:「傅主席謬讚。我純屬個人素質低下、怨氣衝天,沒打算給校團委當編外思想指導員。借過。」
她側身要走,傅明修卻長腿一邁,不偏不倚又擋在她身前半米處。
「臨床一班,鍾泠。」
他準確無誤地報出她的名字,視線落在她發紅粗糙、還布滿小紅疹的手背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你課餘時間,都在校外打零工?」
鍾泠渾身的雷達瞬間尖叫起來。
原書男主傅明修,身世顯赫,八百個心眼子,在書里跟陳秀麗愛恨交織、虐戀情深,走到哪兒哪兒就有腥風血雨。
她一個毫無背景的炮灰女配,多跟他說半個字都算工傷。
「怎麼,勤工儉學也要向學生會政審?」鍾泠語氣硬邦邦的,像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凍豆腐。
傅明修顯然沒被同齡女生用這種「離我遠點」的嫌棄眼神看過,身形微微一頓,隨即淡然開口:「教務處和圖書館下周有幾個勤工助學名額,整理舊書和謄抄檔案。比你去食堂洗菜、去小作坊刷刺鼻膠水更體面,也更安全。我可以替你向系裡遞一份推薦表。」
大少爺在施捨他的善意。
換作普通女同學,這會兒怕是已經面紅耳赤、感激涕零了。
但鍾泠腦門上的警鈴直接拉成了防空警報。劇情修正力這是找不到陳秀麗,打算拿她這個炮灰頂包?!
「多謝傅主席好意。」鍾泠皮笑肉不笑,「但我這人天生體寒皮厚,就樂意干粗活,搬大白菜出汗排毒,去膠鞋廠聞聞萬能膠還能醒腦提神。那種體面的鐵飯碗,您還是留給廣大有覺悟的先進同志吧!」
傅明修被噎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有人會把好意當成驢肝肺。
鍾泠趁他愣神的功夫,側身從他旁邊擠了過去,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圖書館。
看著女孩宛如逃離生化危機現場般的背影,傅明修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半截的袖口,鏡片後的眸色深了深。
這臨床系的新生,渾身帶刺,防他倒像是防賊。
他理了理破掉的袖口,轉身朝學生會辦公室走去。
另一邊,鍾泠一路狂奔到了第三食堂後廚。
胖大廚正站在後門抽旱菸,腳邊堆著成山的膠東大白菜。
「劉叔,我來卸白菜!」
鍾泠一邊喊,一邊熟練地從牆角扯下那件沾滿油污的粗布罩衣套在身上。
劉叔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用煙杆敲了敲鞋底。
「今天這車白菜水分足,沉得很,你個丫頭片子能搬得動?」
鍾泠已經戴好了線手套,彎腰抱起兩顆足有十幾斤重的大白菜。
「行不行您看結果,說好的啊,幹完多給倆大白面饅頭!」
她把白菜穩穩地碼放進竹筐里,動作利落得沒有多餘的停頓。
劉叔笑著搖搖頭,轉身進去炒菜了。
後巷裡只剩下鍾泠一個人在跟那堆白菜較勁。
初秋的傍晚依然悶熱,沒一會兒,她的白襯衫就被汗水浸透了,緊緊貼在後背上。
粗糙的白菜幫子划過手腕,帶來陣陣刺痛。
她機械地重複著彎腰、搬運、碼放的動作,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其實今天在圖書館走廊,她對陳秀麗說那番話,壓根不是什麼思想覺悟高。
她純粹就是怕死。
陳秀麗那種典型的苦情女主,誰沾上誰倒霉。
更何況,她鍾泠在原書里可是個邊緣得不能再邊緣的炮灰女配。
原書劇情里,男主傅明修和女主陳秀麗在大學裡相愛相殺。
而那個在南華鎮被寡婦誣陷的惡毒反派賀錚,本該在越獄後,會跑回南華鎮,把看他笑話、落井下石的鄰居屠個乾乾淨淨。
這其中,就包括原主鍾泠。
一個十九歲的大好青年,就因為住在反派隔壁,連句台詞都沒有,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最扯淡的是,這場屠院慘案,居然成了女主陳秀麗命運的轉折點。
陳秀麗因為回鄉探親躲過一劫,後來作為倖存者代表去省里作報告,被台下的大領導看中,收為養女。
從此野雞變鳳凰,有了足以匹配傅明修的高幹背景。
鍾泠當時看書的時候就想罵娘。
憑什麼別人的大好青春要成為女主升官發財的墊腳石。
所以她穿過來的第一天,就死死抱住賀錚的胳膊,用一句「處對象」把那個即將暴走的男人拉回了人間。
全院人的命保住了,她自己的小命也暫時安全了,雖然心被賀錚傷透了。
又想起那個坐在賀錚副駕,穿著紅棉襖的女人。
男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
鍾泠越想越氣,把一顆特大號白菜當成賀錚的狗頭,「砰」的一聲狠狠砸進筐底。
她才不要跟這些危險分子攪和在一起。
她現在的目標非常明確,苟住小命,讀完五年醫科大,拿到畢業證。
然後分配進大醫院,穿上白大褂,安安穩穩地當個受人尊重的外科醫生。
有錢有閒,不用擔驚受怕,這才是正常人該過的日子。
至於什麼男女主、什麼反派大佬,通通離她越遠越好。
遠離劇情中心,就是穿書人的保命鐵律。
想到這裡,鍾泠手下的動作更快了。
兩百多斤的大白菜,硬生生被她一個人在半小時內搬空了。
她脫下手套,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用冰涼的自來水胡亂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進衣領,帶來一陣涼意。
劉叔端著個鋁飯盒從裡面走出來,遞到她面前。
「丫頭,幹得不錯,喏,兩個白面饅頭,還給你澆了一勺紅燒肉。」
鍾泠眼睛發亮,接過飯盒,連聲道謝。
「謝謝劉叔!」
她蹲在後巷的木箱子上,大口咬著浸滿肉汁的白面饅頭,滿嘴流油,整個人從腳趾頭爽到了天靈蓋。
去他的傅明修,去他的賀錚,紅燒肉才是人間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