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錚的指腹帶著粗糲的繭,壓在鍾泠下頜骨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沒法扭頭。鍾泠後背抵著卡車鐵皮,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竄,她沒躲,仰著臉看他。
路燈從賀錚肩膀上方斜著劈下來,把他鼻樑一側照得發亮,另一側陷進深重的陰影里。
他離得太近了,近到鍾泠能數清他下頜繃緊的肌肉線條,能聞見他呼吸里混著的菸草味和男人清冽的木質香氣。
他喘得急,熱氣全噴在她鼻尖上。
鍾泠腦子轉得飛快,視線從他繃成一條線的嘴角滑到喉結上。那喉結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
她忽然就明白了,這男人滿嘴跑火車,橫得跟個土匪似的,原來是在吃傅明修的醋。
憋了快一年的委屈和不甘,像被針扎了個口子的氣球,嗤嗤往外冒。
「賀錚,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來教訓我?」鍾泠沒往後縮,反倒往前湊了半寸,鼻尖幾乎蹭上他的鼻尖。
賀錚被她這一下逼得呼吸都亂了拍子,手指上的勁鬆了半分,可手掌還固執地貼在她臉側,沒挪開。
「你那天晚上不是帶了別的妞兒解悶嗎?」鍾泠盯著他深黑的瞳孔,聲音冷冷的。
她看著賀錚嘴唇抿成一條凌厲的直線,牙關咬得腮幫子都鼓起來。她不管,繼續往外倒。
「你既然嫌我煩,不想理我了,有了新歡,那我現在跟誰說話,跟誰走一起,又關你什麼事?」
賀錚看著眼前這張倔強的臉,看著她眼底泛起的那層水光,喉嚨里像塞了把浸過水的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放在她臉側的手指蜷了蜷,粗硬的指甲刮過她耳後那塊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他向來嘴黑舌毒,能把車隊裡一幫糙老爺們兒罵得抬不起頭,可面對眼前這雙浸透了倔強的淚眼,那張嘴像是被洋灰封死了一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路上的冷風卷著枯葉從兩人腳邊刮過去,賀錚突然收回手,一把攥住鍾泠的手腕。
他沒吭聲,轉身拉開副駕駛車門,手臂一使勁,半抱半扛地把她塞進高高的座位里。
「賀錚!你犯什麼渾!」鍾泠撲過去抓門把手。
「砰」的一聲悶響,車門被死死摜上,震得整輛大卡的鐵殼子都在發顫。
賀錚長腿幾步繞過車頭,跨進駕駛座,掛擋、松離合、踩油門,一氣呵成。解放牌大卡發出一聲粗暴的轟鳴,噴出一股濃黑的尾氣,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夜色里。
車廂里沒開頂燈,綠幽幽的儀錶盤映著男人鐵青的側臉。
他兩隻粗壯的胳膊死死把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目不斜視地盯著前路,把鍾泠當空氣。
鍾泠揉著泛紅髮青的手腕,看著窗外倒退的紅磚平房和電線桿,知道這不是回醫科大的路。她抿著嘴角,偏著頭,任由車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抽打著臉頰,一聲不吭。
車子最終拐進醫學院后街背陰處的一片筒子樓外。
熄火,拔鑰匙。賀錚跳下車,拉開車門朝鐘泠伸出手。
那隻手掌寬厚得驚人,掌心全是握方向盤磨出的老繭,指縫裡還帶著洗不乾淨的機油黑漬。
鍾泠垂眼看了一眼,沒搭理,自己扶著鐵門框跳下來。賀錚的手在半空僵了半晌,最後惡狠狠地插回翻毛皮夾克的衣兜里。
他黑著臉走在前頭,靴底踏在濕冷的水泥路面上,發出沉重的鈍響。穿過兩條黑黢黢的窄巷,他在一棟二層筒子樓底層的木門前停住腳步。
鑰匙在鎖孔里粗魯地擰了兩下,門「吱扭」開了。
他推開門,伸手拉下門邊的拉線開關,昏黃的燈光填滿了這個不大的房間。
鍾泠站在門口,目光飛快掃過屋裡。四十平方左右,收拾得乾乾淨淨,床、桌椅、衣櫃一應俱全。
靠牆一張木板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桌上擺著保暖瓶和兩個搪瓷缸子。
鍾泠轉過頭,看著站在門邊顯得有些侷促的賀錚。
「你什麼時候在省城租的房子?」她走進去,指尖輕輕划過那張一塵不染的木桌。
賀錚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火,就用牙齒輕輕咬著過濾嘴。
「有時候拉貨路過省城,總不能老睡車裡,就隨便找了個落腳的地方。」他含糊地應了一句,就是不去看鐘泠的眼睛。
鍾泠看著他這副彆扭樣子,心裡那點委屈散了大半,生出一種隱秘的歡喜。
這男人嘴上說著不帶她玩了,卻在她念書的城市裡、學校附近,悄悄租了個房子。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賀錚只有半米遠的地方。
「隨便找的落腳處?」鍾泠微微仰起頭,看著他叼著煙的嘴角,「怎麼,準備隨時帶別的妞兒回來解悶,怕住招待所查結婚證啊??」
賀錚咬著煙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下頭,目光終於落回鍾泠臉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壓著一團火,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捏在指間。
「鍾泠,你非得這麼氣我?」
鍾泠沒退讓,她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道淺淺的疤痕在燈光下分外清晰。
「那個穿紅棉襖的女人,到底是誰?」她盯著他的眼睛,把這個盤旋在心裡大半年的問題問了出來。
房間裡的空氣像凝固了,只有賀錚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兩人之間來回拉扯。
他捏著菸頭的手指用力收緊,把那根沒點燃的香菸捏得變了形。
他把目光從鍾泠臉上移開,可鍾泠今天偏不打算放過他。
她又往前邁了半步,鞋尖幾乎抵到賀錚那雙沾著泥土的軍靴。
「怎麼不說話了?」鍾泠仰著頭,視線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打轉,「那天晚上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什麼跑長途寂寞,什麼帶個妞兒解悶,現在怎麼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