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錚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把手裡捏爛的香菸隨手扔進窗台上的罐頭瓶里,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轉過頭,看著鍾泠那雙咄咄逼人的杏眼,粗糙的大手在皮夾克口袋邊緣蹭了兩下,顯得有些煩躁。
「那是老黑托我帶的人。」賀錚終於開了口,聲音惱怒。
鍾泠愣了一下。老黑她知道,運輸隊裡跟賀錚關係不錯的一個司機。
「老黑家裡給說的親,托我跑南華那趟順路給捎回去。」賀錚避無可避,眼裡翻騰著屈辱和惱火,
「那女人在路上不安分,總往我這邊蹭。半夜伸手往老子大腿上摸!」賀錚說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眼底浮現出明顯的厭惡。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鍾泠因為這句話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我沒碰她。」賀錚急促地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
鍾泠看著他這副急於撇清關係的模樣,心裡那塊壓了幾個月的石頭落了地,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然後呢?」她故意板著臉,繼續追問。
「回隊裡我就全抖給老黑了。老黑抽了她倆大嘴巴,這事早就吹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鍾泠站在那裡,看著這個高大粗獷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交代著他那點並不光彩的爛桃花。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柴油味,混著淡淡的肥皂香,沒有半點刺鼻的脂粉氣。
這男人沒撒謊。
鍾泠心裡已經原諒了他,但一想到自己這大半年在省城,多少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盯著天花板想他是不是真跟別的女人好了,心裡跟刀割似的難受,那股火又竄上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朋友的對象對你有想法,你倒是挺招人喜歡的。」鍾泠語氣涼涼的,轉身朝門口走去,「既然解釋清楚了,那我就先回學校了,不打擾賀師傅休息。」
她的手剛碰到那扇木門的把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賀錚大步跨過來,一隻手按在門板上,將門死死抵住,另一隻手撐在門框上,把鍾泠整個人圈在了他和門板之間。
他寬闊的胸膛幾乎貼上了鍾泠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鍾泠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驚人熱度。
「你真要走?」賀錚的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帶著一絲慌亂。
鍾泠沒有回頭,她看著被他按住的門板,手指在門把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不走留在這兒幹嘛?」她故作輕鬆地說,「你現在又不是我對象了,孤男寡女的,待在這裡不好吧。」
賀錚被她這句陰陽怪氣的話噎得呼吸一滯,他撐在門框上的手臂肌肉繃得緊緊的,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了鍾泠的頭髮,溫熱的呼吸打在她的頸側,激起一陣細小的顆粒。
「你到底想怎麼樣?」賀錚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裡打轉,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鍾泠轉過身,背靠著門板,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們離得太近了,近到鍾泠能看清他左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疤痕,能看清他眼底那些複雜的情緒。
「我想怎麼樣?」鍾泠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賀錚,你憑什麼覺得,你想把我推開就推開,你想把我拽回來就拽回來?」
賀錚看著眼前這張蒼白倔強的小臉,喉結艱難地聳動。
良久,他眼裡的那點兇狠徹底垮了下來。
他慢慢鬆開撐在門上的手,頹然垂在身側,往後退了半步,把窄小的門口讓開,偏過頭啞著嗓子道:「……行。你說了算。老子不攔你。」
鍾泠看著他這副認栽的倒霉模樣,心裡那口惡氣徹底散了。
她擰開門把手,走進了黑漆漆的樓道。
秋風呼嘯著灌進領口,吹得她渾身打了個哆嗦。
她沒走,就那麼定定地站在樓道的陰影里,數著自己的心跳。
門縫裡沒有傳出腳步聲,只有「刺啦」一聲火柴響,隨後飄出一股熟悉的菸草味。
鍾泠轉過身,重新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賀錚正坐在木板床沿,弓著背,手肘撐在大腿上,指間那點暗紅的火星在昏暗裡忽明忽暗,青煙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眉眼。
聽見動靜,賀錚猛然抬頭,眼皮狠狠一跳,剛想把煙掐滅,鍾泠已經走到了他跟前。
兩人離得極近,鞋尖頂著鞋尖。
「賀錚。」
賀錚僵坐著,仰頭看著她,呼吸都屏住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糊弄?」鍾泠聲音放得很輕,沒有了先前的尖銳,只剩下一股疲憊的認真,「你租這間屋子,到底想幹什麼?」
賀錚偏開頭,脖子梗得發硬:「……跑車累,想找個地兒歇腳。」
「撒謊精。」
「賀錚。」鍾泠看著他寬闊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軟,「你再陪我幾年吧。」
鍾泠往前挪了半寸,膝蓋撞了撞他的大腿。
賀錚抬起頭,看著鍾泠,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女孩,看著她清亮的眼睛裡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陪你幾年?」賀錚重複著這句話,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鍾泠點了點頭,「等我念完五年醫科,分到大醫院,拿了鐵飯碗……我就再也不用怕我那個賭鬼爹來要錢,也不用擔心哪天沒米下鍋。」鍾泠定定地看著他黑沉的眸子,「到那時候,你要是覺得我累贅,想分,咱就痛痛快快分。」」
她看著賀錚:「這幾年,你要是來省城拉貨卸貨,就來陪陪我。」
賀錚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嘴唇上因為剛才在冷風中吹過而泛起的淡淡蒼白。
他慢慢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停留在她的耳後。
「好。」賀錚聲音沉得發顫,眼底翻湧著自嘲與破釜沉舟的狠勁,「老子給你當幾年拐棍。等你畢業成了公家人,就分手。」
他的大掌順著她的耳際滑向後頸,掌心的熱度燙得鍾泠渾身一顫。
賀錚手上收力,猛地將她往懷裡一帶。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抹平。
粗重的菸草味和男人的陽剛氣徹底將鍾泠裹緊,她的鼻尖撞在他溫熱的頸窩裡,聽見他胸膛里急促如擂鼓的震顫。
賀錚的頭壓得很低,滾燙的嘴唇擦過她的腮肉,一路停在離她的唇瓣只有毫釐的地方。
他的呼吸燙得嚇人。
鍾泠仰著下巴,睫毛劇烈抖動著,胸口那塊肉撞得肋骨生疼,近乎本能地闔上了眼。
然而,停在她唇邊的呼吸卻猛地剎住了。
後頸上的大手用力收緊,賀錚粗粗地吐出一口灼熱的粗氣,猛地閉上眼,把臉埋進她的髮絲里狠狠蹭了一下,隨即決絕地將她推開。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黃銅鑰匙,鐵青著臉背過身去,連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天不早了,」他從喉嚨深處擠出沙啞的一句,邁步拉開房門,「……我送你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