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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狡兔三窟,防狗七條

2026-10-16 20:08:05 作者: 霜爭雪影

  散會後,鍾泠抱著兩厚冊《藥理學各論》穿過林蔭道,剛走到宿舍樓根底下,就聽見傳達室王大媽那堪比防空警報的大嗓門扯開了:

  「小鍾!鍾泠同志!趕緊來救駕!外頭郵局綠皮大卡車專程轟過來的大件,卸在台階上,差點沒把我這三合土門檻砸成兩截!」

  鍾泠腳步一收,拐了過去。

  水泥地上趴著個粗麻布大包袱,快趕上半人高,捆得跟關東林場空投的戰備炸藥包似的。外頭纏的不是細麻繩,是燒得發藍的八號粗鐵絲,死死絞了三道,稜角支棱,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匪氣息。

  收件人貼紙上,用鐵畫銀鉤的硬筆重重寫著四個大字——「鍾泠親收」。

  那筆鋒力道之大,險些把兩層牛皮紙給戳對穿。

  鍾泠眉骨微動,借了王大媽運蜂窩煤的鐵皮小板車,咬著牙連拖帶拽,才把這幾十斤的沉疙瘩運回三樓寢室。

  「咔噠」一聲反鎖上門。

  她找來一把大號醫用剪,費了吃奶的勁兒把燒藍鐵絲絞斷。一層層浸了松節油的厚牛皮紙剝開,最上頭整整齊齊碼著三隻大油紙包,拆開一瞧,全是一顆顆油汪汪、飽滿如玉的東北野生紅松子與圓滾滾的大榛子,帶著股清冽的松脂香。

  而麻袋最深處,被防潮雙層油布裹得跟絕密檔案一樣的,是一整條通體雪白、挑不出一根雜毛的純種野狐皮圍巾。

  毛針在穿堂風裡抖出一層銀亮的冷光,絨毛厚密得深不見底。手指剛陷進去,深山獵場特有的乾燥蓬鬆夾著熱乎氣,瞬間就把冬日指尖的刺骨寒涼給融得乾乾淨淨。

  皮毛內側,夾著半張從紅星電報紙上隨手撕下來的硬紙條。上頭只有兩行硬邦邦、直來直去的字跡:

  【在老林子裡順手逮的,雪窩子裡硝過三遍,扛凍。】

  【甭省著,松子趁新鮮吃。】

  沒落款,沒抬頭,更沒半個字噓寒問暖。

  鍾泠指尖陷入溫軟的狐絨里,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淡笑。

  長白山林海雪原零下三十多度,野狐狸比鬼都精,哪有什麼「順手逮的」?能剝下這麼完整、連脖頸都沒留一點彈孔的極品皮子,天曉得是在暴風雪裡趴了幾個通宵,還是花了大心思從老獵戶手裡強撬過來的。

  他不邀功,半個字都不提苦。

  可這股混著硝石、烈雪與松針的生猛氣息,就這麼橫衝直撞越過數千里關山,生生在她身前築起一道八級防震的隔音鋼板,把全校大禮堂里那些黏膩荒誕的「劇情雜音」,徹底拍散在千里之外。

  

  鍾泠那顆被降智光環吵得微脹的太陽穴,奇蹟般地舒展了開來。

  她把臉頰埋在狐皮上輕輕蹭了蹭,隨即極其理智地疊好、鎖進櫃底最深處,又抓出兩紮松子榛子,拿舊報紙利索地包成兩個規整的三角包。

  「革命同盟得有糧餉。」鍾泠語氣清冷,「先拿林海雪原的特產把章含煙那張機關槍似的嘴堵上一半。」

  ====

  次日下午,藥理三號實驗室。

  既定劇本的暗箭,果然如期而至,且精準地扎向了命門。

  鍾泠剛推開厚重的橡木門,目光第一時間就釘在牆角那台蘇制老式恆溫培養箱上。

  紅色的電源指示燈滅得透透的,外殼冰涼。

  箱門虛掩著一條兩指寬的縫隙,裡頭兩板整整培養了十四天、準備代表省里申報國家重點攻關的中草藥純化菌株,此刻已經縮水乾癟,底部析出一灘黃褐色的酸臭黏液——徹底宣告報廢。

  水槽邊上,三個平日裡跟在陳秀麗屁股後頭跑腿獻殷勤的男生正倚著水管,吐沫星子橫飛地嗑著葵花籽。

  見鍾泠腳步頓住,領頭的平頭男生劉偉甚至故意「呸」地吐出一枚瓜子皮,陰陽怪氣地笑出了聲:

  「哎喲,咱們系的大才女這是怎麼了?臉色比福馬林泡的標本還難看呢。該不是自己昨天做完實驗粗心大意,連電門插頭都忘了捅結實吧?」

  章含煙緊跟著跨進門,一打眼瞧見培養箱裡的慘相,腦子裡「嗡」的一聲,眼珠子當場就紅了:「放屁!昨晚我和鍾泠走在最後,老娘親手拉的遮光簾,紅燈亮得跟警燈似的!劉偉,你們幾個雜碎存心拔插銷是不是?!」

  章含煙氣得七竅生煙,抓起洗眼台上一隻大號橡膠洗耳球,瞄準劉偉的大長臉就要砸過去。


  「啪。」

  一隻白皙修長、毫無情緒起伏的手斜刺里伸出,鐵鉗般扼住了章含煙的手腕。

  鍾泠面無表情,腕力卻大得驚人,章含煙生生被定在原地,愣怔地轉頭看她。

  鍾泠臉上別說狂怒了,連一絲受害者的驚惶都沒有。那張清冷的臉平靜得像台剛完成自檢、嚴密咬合的軍工雷達。

  她鬆開章含煙,徑直走到培養箱後方,半蹲下身。

  雙孔電木插頭被斜向外拔出了一寸多,側面發烏的膠木邊緣,有一道極其新鮮的硬物劃痕,劃痕正中央赫然印著半枚泛著油光的粗糙指紋。

  「老線路跳閘,天經地義嘛!」劉偉晃蕩著二郎腿,扯著公鴨嗓嚷嚷,「後勤早發過通知,老毛子這批機子愛漏電!誰讓你自己命不好,挑了這麼個短命鬼機子?你瞧瞧人家陳秀麗同志那台,嗡嗡轉得多歡實!這就叫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啊,鍾同學!」

  「是麼。」

  鍾泠語氣輕飄飄的,連調子都沒變一下。

  她拍了拍白大褂下擺的石灰浮渣,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踱步到實驗室後門角落,站在那面鏽跡斑斑的總電閘鐵皮箱前。

  「咔噠。」鐵搭扣被她利索撥開。

  「醫科大上周推行節能降耗,每個分室的每台高功率精密設備,後勤都加裝了獨立脈衝分表。」

  鍾泠的聲音平直冷冽,像薄冰在水門汀地面上刮擦:

  「這隻編號07的副表,單走我這一台培養箱。」

  她從白大褂內袋裡掏出一本邊角磨損的硬皮記錄冊,翻開最新一頁。上頭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寫就的細緻數據,昨夜末尾清晰標註:【昨日21:40封箱離館,電錶讀數:142.36度】。

  「我每天離開,必抄讀數,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鍾泠抬起白鋼筆,在玻璃錶盤上輕輕一叩,「現在的讀數是143.12。按照這台老式恆溫箱每小時0.52度的恆定功耗折算,徹底斷電的時間,卡在今天中午十二點十二分至十五分之間。」

  劉偉腳底下碾瓜子殼的動作驟然僵住,臉上的怪笑開始發乾。

  「中午十二點一刻,全樓封館午休,鐵門落鎖。整棟藥理實驗樓,除了保衛科值班員,只有傳達室老張叔手裡有一把備用鑰匙。」

  鍾泠眼皮微掀,目光古井無波地落在劉偉臉上:

  「很不巧,老張叔是我同鄉遠房二大爺,做事一根筋,借鑰匙必須在硬皮登記簿上畫押填事由。今天中午十二點零八分,借鑰匙那一欄上,工工整整寫著三個大字——衛生系二班,劉偉。」

  劉偉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腦門上瞬間滲出一排白毛汗,後背死死頂在水槽邊上,色厲內荏地叫喚:「那……那又怎麼樣?!我中午回實驗室拿落下的鋁飯盒,犯哪條王法了?!憑什麼說是我拔的?興許是窗外野貓鑽進來蹬掉的呢!」

  「野貓?」

  鍾泠輕笑了一聲,眼底沒有半點笑意,甚至透著幾分看單細胞生物的同情。

  她從兜里掏出一副全新的醫用乳膠手套,利索戴上,隨後摸出一柄尖頭不鏽鋼鑷子,極穩地在電木插頭的指紋邊緣輕輕刮擦了一下。

  一點凝固的微黃色油脂,被她精準挑入一根透明試管里。

  「插頭上蹭著的這層油脂,凝固點在三十度上下,散發著濃郁的八角、大料與劣質老抽氣味。醫科大的老鼠不喝醬油,外頭的野貓也不會閒得慌,大中午鑽進食堂後廚偷焯過水的肥肉塊。」

  鍾泠將試管晃了晃,冷冷指向劉偉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卡其布夾克領口——那裡正洇著兩團新鮮發暗的深色湯汁:

  「校二食堂中午二號窗口,特供菜紅燒豬肉,一毛五分錢一份。只要把試管里的油脂提取做個常規顯色與薄層色譜層析,再刮下你衣領上的湯漬做成分譜線比對,重合度不會低於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實驗室內死一般寂靜,只剩下生鏽水龍頭「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回音。

  劉偉雙膝猛地一軟,整個人重心失衡狠狠撞在身後的玻璃架上,「桌球」震碎了兩個空量筒,臉色煞白得像剛從石灰窯里撈出來一樣。

  「你……你他媽瘋了吧?!」他的聲音尖銳變調,眼神驚恐得宛如白日見鬼,「誰家正經大學生做實驗天天查電錶分位?!連口紅燒肉湯你都要搞薄層色譜?!你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變態玩意兒?!」


  「國家級重點攻關項目的菌種原樣,按規定屬於國家二級科研資產。」

  鍾泠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將試管貼上紅標,摘下手套,「咚」地一聲精準扔進腳邊的鐵皮廢物桶。

  「蓄意破壞國家重點科研材料,檔案記大過、直接開除學籍、通報原籍戶籍辦,撤銷幹部統配資格。這行黑字壓在檔案袋裡,你這輩子連個公社拖拉機手都當不上。」

  她抬眸,語調森冷如手術刀鋒:「是現在去系黨支部坦白誰在背後給你撐腰遞話,還是等我寫完色譜分析鑑定書,連同老張叔的借條複印件,一起釘在大禮堂正門前的全校通報欄上,讓你在全省醫療系統徹底揚名立萬?」

  劉偉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爛樹葉,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衣領的肉湯漬上,兩條腿抖得快要打結,張著嘴「我、我」了半天,一個囫圇字都吐不出來。

  鍾泠甚至懶得再施捨他一個眼神,抓起帆布包,沖石化在一旁的章含煙微一揚下巴:「還愣著看猴戲?去我床底下,把藏在備用枕套里的冷凍菌種備選備份本取出來,去找系主任批調地下室的三號冷庫。」

  章含煙眼珠子差點瞪脫眶:「……你還留了備份?!」

  「狡兔三窟,防狗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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