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後,劉秀禾的水燒開了,章池正和關景兩清洗嫩葉。
章池心細,帶梗的、老葉、蟲葉一一剔除,只留最嫩最完整的葉片。
「姐你回來了,準備工作我們都做好了,接下來怎麼弄。」
「端進來吧。」
關寧將瀝乾的葉子盡數放入鍋中,大火焯燙片刻,軟化葉片,逼出葉片裡的植物膠質。
青綠的葉片在沸水中翻滾,很快褪去生硬,變得軟爛。
焯燙好後用笊籬撈出葉片,放入提前備好的乾淨粗布紗布中,包裹緊實。
關寧挽起衣袖,反覆揉搓、擠壓紗布里的葉片。
章池看到她被熱水燙得發紅的手指,挽起衣袖蹲下,「我來。」
「沒事,我…」
關寧話還沒說完,就被章池用巧勁推開,「我來。」
溫潤翠綠的汁液順著紗布縫隙不斷滲出,清涼的草木香氣瀰漫了整個小院。
反覆揉搓許久,直到葉片乾癟無汁,關寧將所有綠葉渣滓全部丟棄,只留下一盆純淨碧綠的濃綠汁液。
「最後一步了。」她深吸一口氣。
灶膛里的草木灰是現成的。
關寧捏了一小撮灰白色的草木灰,約莫一撮用半碗清水化開,攪勻後靜置片刻,等草木灰沉澱下去,只取上層澄清的鹼水。
她左手端著小碗,右手拿著筷子,把鹼水緩緩倒入綠汁中,同時用筷子輕輕畫圈攪拌。
汁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稠了,從稀薄的液體逐漸變成濃稠的糊狀。
關寧趕緊收手,鹼水不能多,多了會苦。
也不能攪太久,攪過頭就凝不起來了。
「端到陰涼處放著,一個時辰後就凝住了。」
她把盆放到院子陰涼處,蓋上乾淨的紗布,拍拍手宣布完活。
關景蹲在盆邊不肯走,說要看著它變硬,這太神奇了。
關寧也不強求,看就看唄。
一個時辰過得很快,最先坐不住的是關景。
「姐,凝住了,變成綠豆腐了。」
關寧走過去,掀開紗布一看,盆里的汁液已經完全凝固了,成了一大塊碧瑩瑩,顫巍巍的涼粉。
「成了。」
關寧長出一口氣。
她拿刀在盆里把涼粉劃成大方塊,又切成更小的塊放在碗裡。
家裡的調料不多,蒜泥用涼水兌開,加醋、鹽、醬油,辣椒麵,又切了一點蔥末撒在上面,調成一碗琥珀色的料汁。
把料汁淋在涼粉上,碧綠襯著琥珀,賣相好得不像農家的吃食。
「一人一碗,先嘗嘗。」
劉秀禾夾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瞪大,「這…這真是葉子做的?怎麼比豆腐還嫩,又滑又涼。」
關景往嘴裡扒了一大口,被蒜汁嗆得直咳,但還是拼命往嘴裡塞。
「好吃好吃,姐你太厲害了,姐夫你也快吃。」
章池端起自己的涼粉碗低頭吃了一口。
涼粉滑過舌尖的瞬間,草木的清香在口中散開,帶著蒜醋的酸辣,暑氣消散了大半。
他抬起眼睛看向關寧,眼底帶著薄薄的笑意,聲音很輕。
「很好吃。」
這是關寧第一次看到章池笑。
雖然很淺,一閃而逝,但她肯定自己沒看錯。
關寧低頭吃了一口,忍不住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就是這個味兒!
爽滑Q彈。
「要是有芝麻油就好了,那肯定更好吃。」
劉秀禾咽下口中食物,忍不住打擊她,「一斤芝麻油一兩銀,你吃得起嗎?」
關寧無語凝噎,想哭,被窮的。
當天中午,一家四口圍著飯桌,把一小盆涼粉吃得乾乾淨淨。
關景撐得直打嗝,被關母攆去院子裡溜達消食。
章池默默收拾碗筷去洗,關寧靠在灶房門口看他。
他洗碗的動作不急不慢,修長的手指在陶碗間翻動。
「章池。」
關寧忽然開口。
章池抬頭看過來,「怎麼了?」
「明天早起做些涼粉拿到福滿樓問問。」關寧說,「賺了錢,給你扯身新衣裳。」
他身上這件衣服還是關父在世時穿過的,不管是衣袖還是褲子,都短了一截。
章池看了她兩秒,低頭繼續洗碗。「好。」
還剩下大半盆涼粉,關寧分成兩份,一份由她端給老宅,一份關景端給二伯家。
雖然二伯娘那個人小毛病不少,但這幾年關二伯補貼自家,二伯娘除了說幾句不平的話外,沒真正阻止過。
老宅這會剛吃完午飯,堂嫂小吳氏洗碗,堂妹關桃和大伯娘在洗衣服。
大伯和兩個堂哥在屋檐下磨鐮刀。
看到關寧進門,一家人都停下動作看她。
「奶,我又來了。」
「這才離開多久又來,你別告訴我你那需要用紗布做的吃食成了。」
關寧掀開蓋在盆上的布,笑著豎起大拇指,「奶,您真神了,我的確成功了,送來半盆給你們嘗嘗。」
啊?
老太太愣住,還真成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盆里綠瑩瑩的小方塊愣住,「這啥?」
「用山上的一種樹葉做的翡翠涼粉,小桃快去拿碗來裝上,我都拌好了。」
關桃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給家裡每個人分了半碗。
「奶,你先嘗。」
關桃把第一碗端給關老太。
關老太吃了一塊,驚喜的看向關寧。
「這東西嫩得很,不用牙嚼就化了,涼絲絲的,舒服。」
對於沒幾顆牙齒的老太太來說,簡直不要太驚喜。
「大伯,大伯娘,哥哥嫂嫂們也來嘗嘗。」關寧招呼著。
關遠山三兩口半碗下肚,他抹了抹嘴,「阿寧,這東西要是拿到鎮上去賣,保管搶破頭!」
關寧心中訝異,沒想到平時很少說話的大伯生意嗅覺這麼敏銳。
「大伯你還真說對了,我打算明早做些去福滿樓問問,我和他家的李採買相熟。」關寧笑著說。
「你心裡有成算就好。」
吳氏也跟著高興,「那敢情好,以後你們娘幾個就不用吃苦了,對了山上這種樹多不多?夠不夠長期做的?」
「多著呢,我今天在後山溪溝邊發現了一大片,夠做整個夏天的,而且這東西長得快,掐了嫩葉過幾天又發新的出來。」
奶奶聽得連連點頭,拉著關寧的手叮囑。
「做生意歸做生意,可別累著自己,沒事讓你娘多出出力,這幾年她懶得整個人都快生鏽。
還有方子,誰都不能說,包括我們。」
「奶奶放心,我省得。」
果然,劉氏在老太太心裡的形象很差。
「姐,你真厲害。」
堂妹關桃偷偷蹭到她身邊,說了這麼一句話後又不好意思的進了灶房。
又坐了一會兒,關寧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