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大興說著,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指了指額頭上的傷。
「這裡砸了一下,我當時就暈了,等我醒過來,已經被拖到巷子裡了,他和那兩個家丁圍著踢我,我的右手是在地上踩的……」
說到最後,關大興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那青紫腫脹的臉頰淌進耳朵里。
十八九歲的大小伙子,疼到骨頭斷了都沒喊一聲,這會兒說起自己的手,眼淚止都止不住。
二伯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關寧看見章池的筆頓了一下。
然後又穩穩地寫下去,把那行字寫得工工整整。
但他的下頜繃得很緊。
章池的聲音依舊平穩,「三哥,許旺財打你的時候,說了什麼話沒有?」
關大興想了想,啞著嗓子說,「他踩我手的時候說……說『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還說『一個臭木匠也敢跟老子擺譜』。」
關寧深吸了一口氣。
章池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了下來,然後放下筆,對關大興說。
「三哥,你的手指我看了,夾板的位置是正的,說明大夫用了心,只要骨頭長好了,慢慢養,不是不能恢復。
孫師傅願意留你在鋪子裡養傷,說明他沒打算辭你,你先養傷,別的事交給我們。」
關大興含混地應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幾人從小屋裡出來的時候,孫師傅正蹲在院子裡刨一塊木板,見他們出來,把刨子一擱,站起來搓了搓手上的灰。
「問完了?」
關寧點頭,「問完了,孫師傅,竹器店的陳大哥和那個貨郎,今天可能找到?」
孫師傅想了想,「小陳肯定在,竹器鋪子天天開門,貨郎姓李,常在這一片走,這個時辰應該在南街那塊,我讓我徒弟去找找,興許能碰上。」
「有勞孫師傅。」章池微微拱手。
孫師傅看了章池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你是興哥兒的妹婿?」孫師傅試探著問。
章池頓了頓,看了關寧一眼。
關寧被這一眼看的心虛,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是。」章池收回目光,回答得簡潔利落。
關寧垂著眼睛,手指在袖子裡絞了又絞。
一行人從木匠鋪出來,直接去了保正楊勇宗家。
楊勇宗家在鎮東頭,青磚灰瓦的一個小院。
大伯上前敲門,開門的是個圓臉的婦人,看見他們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扯著嗓子朝裡頭喊。
「當家的!大柳村村長帶了不少人來。」
楊勇宗從堂屋裡出來的時候正剔著牙,穿著一件半新的綢褂子,肚子挺得老高。
看見關德茂身後的章池,目光在章池身上停留了兩秒,剔牙的動作慢了半拍。
這就是保正。
在這個鎮子上,保正就是最大的官,管著這一片的治安、稅賦、糾紛調解。
說大不大,但在這方圓十里地,他說句話比縣太爺還管用,縣太爺遠水解不了近渴。
「德茂啊。」
楊勇宗剔著牙,把他們讓進堂屋,也不倒茶,大咧咧地往太師椅上一坐。
「你們來找我,是為你們村那個小子被打的事?」
村長點頭,「正是,楊保正,這事您給評評理,興哥兒在孫師傅鋪子裡好好做學徒,沒招誰沒惹誰,平白無故讓人打得下不了床。
許家就丟了一兩銀子,連句軟話都沒有,這不是欺負人嗎?」
楊勇宗剔牙的手頓了頓,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他的目光從村長身上移到大伯二伯身上,又移到章池身上,最後又落回了村長臉上。
「德茂啊,」楊勇宗慢悠悠地開口,那種「我是官你是民」的味道遮都遮不住。
「這事我聽說了一耳朵,許家那個小兒子確實混帳,這個我知道。
但是話又說回來,年輕人喝了酒,脾氣上來,動個手推搡兩下,也不算多大的事。
許家不是賠了一兩銀子嗎?依我看,這事差不多得了,真要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關寧一聽這話,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不算多大的事?打得人下不了床,手指都傷了,叫「推搡兩下」?
差不多得了?這哪裡是調解,分明是和稀泥。
她剛要開口,章池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按在她腕上,掌心微涼,力道恰到好處,既阻止了她開口,又不至於弄疼她。
關寧一愣,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章池鬆開她的手,上前半步,對楊勇宗拱了拱手。
「楊保正,關家不是來鬧事的,是來講理的。
許旺財帶人毆打關大興,致其重傷,右手兩指骨折,面部多處青紫,額頭被刨子擊傷出血。
人證有孫師傅,竹器店夥計小陳,過路貨郎李某,物證有周家丟下的一兩銀子。
若按《大梁律》斗訟篇,以器物傷人者,杖六十,傷人致殘者,加一等,若醉酒滋事,不減等。」
章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楊勇宗咽口水的聲音。
「關家來尋保正,不是要鬧大,是想按規矩辦事。」
章池語氣平穩,「保正若能出面調解,請許家認錯、賠禮、承擔醫藥費、賠償誤工之資,關家可以不告官,這是給保正面子,也是給周家一個台階,若保正不願管……」
章池看著楊勇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關家明日就遞狀紙去縣衙。
關大興的傷,大夫能驗,許旺財的行徑,人證能說,一兩銀子的打發,許家賴不掉。
到時候驚動了縣太爺,保正這個『調解不力』的名聲,只怕也不太好聽。」
楊勇宗的臉色變了。
他不是被章池說的《大梁律》嚇到的,那些條文他聽不大懂。
他是被章池說這話時的神情嚇到的,條理清晰,進退有據,把每一方的利害都算得清清楚楚。
這個章池,到底是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