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說,」關寧湊近了一些,「你那個……咳…腦子……會不會到了鎮上犯糊塗。」
啥都想不起來咋辦。
章池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複雜關寧看不懂。
他輕輕把被關寧拽皺的袖口,按照某種規律撫平,動作不緊不慢。
「不會。」
他說,「我記不得自己是誰,但我記得字,記得律法,記得怎麼寫字,也記得怎麼講道理,這些就夠了。」
關寧張了張嘴,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想到這裡,她心虛地移開目光轉身往灶房走,「我去幫忙做飯。」
劉秀禾今天對大房二房難得大方了一回,韭菜炒鴨蛋,鯽魚豆腐湯,大白菜炒肉片,還有一個涼拌黃瓜。
主食是二合麵餅子。
看大房二房的人一臉萎靡,也沒有胃口,她只好主動招待。
「趕緊吃,吃飽喝足下午才有精神去鎮上。」
剛收完碗筷,村長關德茂上門了。
他進門就劈頭蓋臉對關大伯關二伯一頓數落。
「發生這麼大的事你們也不知會一聲,看不起我老頭子還是怎地?」
要不是小孫女遇到偷偷哭的關小苹,他現在都不知道。
關大伯搓了搓手解釋,「鎮上許家家大勢大,我們怕連累到叔你們。」
要不是老了腿腳不方便,關德茂非得上去給這糊塗鬼一腳不說。
同一個宗族,同姓關,說什麼連累不連累。
見他還有張口,關德茂抬手打斷,「行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去鎮上,至於你們,我回來再找你們算帳。」
關富貴的牛車已經在門口等了,「大家快上車,我送你們一程。」
劉秀禾把一摞包好的餅子塞進牛車,叮囑關寧,「到了鎮上別跟人吵,有事讓男人出面,你只管跟著就行……」
「我知道了,你們回去吧。」關寧語氣敷衍。
表情明明白白在告訴劉秀禾,她肯定不會幹看著,氣得劉秀禾直拍大腿。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牛車顛得人屁股疼,關富貴趕車的技術還算穩當,但架不住路爛。
每過一個坑,關寧就被顛得往章池那邊歪一下,前兩次她撐住了,第三次沒撐住,肩膀直接撞上了章池的胳膊。
二伯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
關寧知道他在擔心三堂哥的手指,一個木匠如果右手廢了,這輩子就完了。
二伯供他學藝這兩年,省吃儉用,現在眼看著要出師了,被人打成這樣,換了誰能不心疼?
快到鎮上的時候,關富貴把牛車停在路邊問眾人,「先去見保正,還是先去看興哥兒?」
章池沉吟了一下,「先去看三堂哥,事情經過要從他嘴裡問清楚,見了保正才好說話。」
關德茂點了點頭,「有道理,聽章夫子的。」
孫師傅的木匠鋪門面不大,但後院有棚子,堆滿了木料和半成品。
牛車停在鋪子門口的時候,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從裡頭迎了出來,穿著一件沾滿木屑的圍裙,手裡還攥著一把刨子。
這人就是孫師傅,黑臉膛,粗胳膊,一看就是干木匠活的老把式。
「關二哥!」
孫師傅看見二伯,把刨子往旁邊一放,迎上來就握住了他的手。
「這事都怪我,我要是在鋪子裡看著,興哥兒也不能叫人打成這樣。」
二伯母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二伯則反握住孫師傅的手搖了搖,「孫師傅,不怪你,誰想到那許旺財青天白日就敢動手打人。」
孫師傅嘆了口氣,引著眾人往後院走,後院東邊有一間小屋,是鋪子裡給學徒歇腳的地方,關大興現在就躺在裡頭。
關寧進去的時候,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這是三堂哥關大興。
床上躺著的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唇開裂結了黑痂,額頭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漬。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手,整個手掌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兩根手指用竹片夾著固定,用布條纏在木板上,一動不能動。
關大興聽見動靜,艱難地睜開那隻沒被腫眼泡完全糊住的眼睛,看見二伯,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爹……」
二伯母撲到床邊,想摸兒子的臉又不敢下手,最後只是抓住了兒子沒受傷的那隻手,哭的不能自已。
關寧站在門口,攥緊了拳頭。
她跟關大興不算太親近,但也知道這孩子是個好的。
老實,肯干,嘴笨心善,逢年過節會給原主和關景送兩個自己刨的小木陀螺。
小時候常常偷拿家裡饅頭給姐弟倆吃。
這樣的人,憑什麼被人打成這樣?
章池走上前去,在床邊的木凳上坐下。
「三哥。」
章池的聲音不急不躁,「我是章池,你且躺著,不用起來,我問你幾句話,你慢慢說,說不動了就歇一歇。」
關興微微點了點頭。
章池手上的筆已經蘸好了墨,「三哥,許旺財來鋪子裡找你麻煩的時候,是幾時的事?」
關興閉了閉眼,像是在攢力氣,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昨天下午……未時末。」
「未時末。」
章池低頭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筆鋒銳利,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當時鋪子裡除了你和周旺財,還有誰在場?」
「孫師傅……出去送貨了,鋪子裡就我一個人。許旺財帶了兩個人,都是他家的家丁,一個姓劉,一個姓趙。
後來隔壁竹器店的陳大哥聽見動靜過來了,還有一個過路的貨郎,姓什麼我不知道,但他看見了。」
章池一一記下,又問,「許旺財為什麼打你?起因是什麼?」
關大興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疼的,「他來的時候……就喝了不少酒,一進門就拍桌子,讓我給他先打一把椅子。
我說孫師傅交代的活計還沒做完,等他回來問過孫師傅,再接他的活。
他不願意,說我瞧不起他,說著說著就火了,抄起地上的刨子砸了我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