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停了踱步,重重嘆了口氣,「鎮上開糧鋪的許家那個兒子許旺財。」
鎮上一共兩家糧鋪,一家姓范,關寧經常買的那家。
還有一家姓許,在鎮東頭,關寧只聽過沒去過。
大伯母吳氏立刻接上了話茬,「那許旺財就是個混不吝的紈絝,仗著他老子有幾個錢,成日在街上橫行霸道的。
興哥兒說手上還有孫師傅交代的活計沒做完,等做完再給他打,這許旺財就不依了,抄起地上的刨子就往興哥兒頭上砸!」
關寧聽得心裡一緊。
刨子是鐵的,那玩意兒砸在頭上還得了?
「然後呢?」關寧追問。
她今日賣了東西,去隔壁買了糧食就直接回家,根本沒在鎮上逗留,所以這事也沒聽說。
「然後?然後那許旺財帶了兩個家丁,把興哥兒拖到巷子裡一通好打。
等孫師傅趕過去的時候,興哥兒已經躺在地上起不來了,滿頭滿臉都是血,孫師傅找周家理論,周家掌柜的連面都不露,就讓人丟了一兩銀子出來,說是『醫藥費』。」
「一兩銀子?」關寧的聲音冷了下來。
她來這段時間,對這個時代的物價太清楚了。
一兩銀子夠一個四口之家吃三個月飽飯,可真要治一個被打得下不了床的傷,請兩回跌打大夫就沒了。
這哪裡是賠醫藥費,分明是羞辱。
「可不是!」大伯母拍大腿。
「關家的人讓人打了,拿一兩銀子打發叫花子呢?連後面補身子的錢都不夠。」
一直沒吭聲的大伯把菸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悶聲道,「不管是為了給孩子多要點醫藥費,還是為了出口氣,這件事不能這麼算了。」
關寧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往章池身上瞟。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章池是這裡唯一一個讀過書、認得字、會寫狀紙的人。
在這群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莊稼人眼裡,他就是最有見識的那個,他們聚在這裡,與其說是來商量,不如說是來找章池拿主意。
「阿池啊。」
二伯開了口,語氣裡帶著笨拙和鄭重,「你是咱村里最有學問的人,興哥兒這事,你說說,我們該怎麼辦?」
章池沉默了片刻。
「二伯,三堂哥現在人在哪裡?」
關寧心裡暗暗點頭,一上來就問最關鍵的問題,傷者現在怎麼樣?
「在鎮上孫師傅的鋪子裡。」
二伯關說,「孫師傅人好,說不方便挪動,讓興哥兒先在鋪子裡養兩天,等傷情穩了再回來。
大夫來看過,說是皮肉傷重,萬幸沒傷到頭骨,就是……就是右手有兩根指頭傷了,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做木匠活。」
說到最後一句,二伯的聲音都啞了。
夫妻倆昨晚連夜去的鎮上,早上把兩個侄子就在那邊照顧,他們回來討主意。
對於一個學了兩年木匠的學徒來說,傷了手指就是斷了前程。
關寧看見二伯母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沒有再嚎啕,只是無聲地哭,肩膀一聳一聳的,那模樣比嚎啕大哭還要讓人心酸。
章池沉吟了一下,又問,「當時可有人證?鋪子裡的孫師傅算一個,還有旁人嗎?」
「有有有…隔壁竹器店的夥計也瞧見了,還有一個過路的貨郎,孫師傅說,他願意出面作證,那幾個街坊也願意。」
章池點了點頭,表情依舊淡淡的,但關寧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袖口裡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虛空中寫字。
「周家賠的一兩銀子,可收了?」章池問。
二伯咬牙,「沒要,那銀子丟在地上,我沒撿。」
章池轉向關遠山,「大伯,鎮上保正是誰?可認得?」
關遠山一怔:「保正是楊勇宗,去年他家蓋房,我幫他拉過幾車磚,算是認識。」
「那好。」
章池的聲音沉穩下來,帶上了他在學堂里給孩子們講書時的節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事情分三步,第一,午飯一過,大伯帶我和二伯先去鎮上見保正楊勇宗,把事情原委說清楚,請保正出面做個中人,這是規矩,也是禮數。」
「第二,」章池豎起兩根手指,「請孫師傅和那幾位證人把當天的事情寫下來,按上手印。
證詞越詳細越好,什麼時辰,在什麼地方,誰先動的手,用的什麼傢伙,打了哪裡,打了幾下,都要寫得明明白白。」
「可是……」
二伯關遠水搓著手,有些為難,「咱們也不認得會寫字的人啊。」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了章池身上。
章池面不改色,「我來寫,三堂哥在鎮上養傷,我明日親自去一趟,當面問清楚經過,代筆寫狀。」
關寧站在他身旁,聽著他條分縷析地說著這些,忽然知道該怎麼形容章池了。
他像是被人撕掉封面的書,內頁還在,內容還在,就算沒有書名,依舊豐富。
「第三,」他的聲音把關寧從思緒中拉回來。
「若保正調解不成,許家仍不肯認錯賠禮,那就走最後一步,遞狀紙,告到縣衙。」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告狀。
這兩個字對於世代為農的關家人來說,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在莊稼人的認知里,「衙門」兩個字跟「閻王殿」差不多是一回事,告狀就是拿命去賭。
關寧看了一圈院中眾人,「鄉野商鋪,最看重名聲信譽,若是惡行傳開,無人敢去做工、無人敢去消費,受損的是他們自家生意。
所以,對方斷然不肯把事情鬧大,也不想鬧到縣衙去。」
到那時,主動權就握到了關家人手裡。
眾人聽明白了。
關老太起身,握住關寧的手,「阿寧啊,你大伯二伯還有幾個堂哥都沒啥見識,這件事奶奶厚著臉皮委託給你兩口子了。」
「我肯定不會不管大興哥。」
章池也說,「奶奶放心,三堂哥的事就是關家的事,我也是關家人,飯後我們先去鎮上見三堂哥,問明情由,再來寫狀紙。」
老太太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院子裡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些,劉秀禾大和伯母開始張羅著燒水做飯。
二伯母趙氏擦了眼淚上前,「去我家吃……」
劉秀禾一甩頭,「我偏不聽你的。」
其實她心裡心疼著呢,老大老二家全過來得吃多少米。
算了算了,看在大興受傷的份上,這次就不計較了。
大伯和二伯蹲在牆角商量明天去鎮上的事。
關寧趁機把章池拉進了堂屋,壓低了聲音,「你真要去鎮上?」
其實這些事她也能做。
章池低頭看著被她拽住的袖口,沒有掙開,只是淡淡地說。
「我說了,我也是關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