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星瑜鼻尖發酸,眼睛也跟著熱了起來。他慌忙低下頭,故作不在意地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多養一個,你不嫌麻煩啊?」
「你從小到大給我惹的麻煩也不少。」傅夫人溫柔地擦了擦他濕潤的眼角,「多一個少一個也沒什麼區別,家裡還熱鬧些。再說了,咱們家又不是養不起。」
傅星瑜抿緊嘴唇,忍了幾秒,還是沒忍住往前一步,緊緊抱住了她。
傅夫人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媽媽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也很正常。可是你不能因為這件事,連家都不回了。你大哥從小就疼你,你這段時間一直對他愛搭不理的,你知道他有多難過嗎?」
傅星瑜沮喪地說:「……我不是故意不理他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那你什麼時候回家?」
傅星瑜把臉深埋在她肩頭,悶聲道:「等我拍完這部戲就回家。」
「又拿拍戲糊弄我。」
「我沒糊弄你。」傅星瑜鬆開她,揉了揉通紅的鼻子,「這幾天通告都排滿了,早上六點開工,晚上還不知道幾點收工。」
傅夫人一聽,心疼得眉頭都皺了起來:「每天都這麼早?那你晚上幾點睡?」
「看情況吧,趕進度的時候就沒準了。」
傅夫人摸了摸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滿眼憐愛:「難怪瘦成這樣,要不……咱跟公司說一聲,別拍了吧?家裡又不差這點錢,沒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辛苦。」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我挺喜歡拍戲的,它讓我很有成就感。媽,你別擔心我了,我沒覺得苦。」傅星瑜小聲反駁,「而且我都成年了,也不能事事都靠家裡,你別總把我當小孩。」
「你到八十歲也是媽媽的孩子。媽媽就是……就是心疼你。」傅夫人說著說著,抹了把眼淚,哽咽道,「罷了罷了,你這孩子,認定的事誰也拗不過你。你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你要再這麼瘦下去,媽媽說什麼也不讓你繼續在這圈子裡待了。」
傅星瑜鼻尖剛壓下去的酸意又有冒頭的趨勢,趕緊別開臉:「知道了知道了。」
傅夫人平復了下情緒,溫聲道:「等你回家,媽媽讓廚房做你愛吃的糖醋小排。」
傅星瑜笑著抽抽鼻子:「嗯。」
「傅老師!」工作人員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停在兩人面前,見兩人都眼淚汪汪的,先是一愣,沒敢多問,只說,「顧導問您怎麼還沒回去,說馬上要開始做妝造了。」
「來了。」傅星瑜沖傅夫人道,「媽,我先去上妝,估計沒這麼快。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先回去。」
「不無聊,媽媽還沒看過你拍戲呢。」
傅星瑜揚起眉梢:「那你待會兒可別被我的演技嚇到。」
傅夫人被他逗笑:「好,媽媽等著被你嚇到。」
傅星瑜被拉去了化妝間,傅夫人則跟著工作人員到了監視器後面。
今天這場戲情緒重,妝容也要憔悴些。化妝老師利索地替傅星瑜壓了壓膚色,又在眼下掃上一層淡淡的陰影。輪到脖子時,她忽然愣住了:「傅老師……」
「嗯?」傅星瑜正低頭看劇本,隨口應了一聲。
「你脖子上這個……今天穿的是開領校服……這,也要遮掉吧?」
傅星瑜一愣,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鏡子。校服領口上方,赫然印著一道深紅色的印子!剛才穿著自己的衣服沒注意,換上校服以後,頓時格外顯眼。
傅星瑜:「……」
他在心裡把昨晚按著他發狠的狗男人狠狠罵了一千遍。
什麼時候吸的?!成心的吧?!
他咳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嗯,被蟲子咬的,趕緊遮掉。」
化妝師沒有多問,替他遮住紅痕,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才算完。傅星瑜側過臉照了照鏡子,確定一點痕跡都沒留下,稍稍鬆了口氣。
幸好老媽沒看見,否則以她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格,今天的戲別想拍了。
半小時後,傅星瑜上完妝出來,加深的眼青和蒼白的唇色,和平時那個驕縱張揚的小少爺判若兩人。
傅夫人看得心裡又是一緊,沒沒來得及多看兩眼,場務已經開始清場:「無關人員退到黃線以外!現場保持安靜!」
顧驍拿起對講機:「各部門準備,場記打板——」
片場很快安靜下來,場記板落下。
「《盛夏有信》第一十六場,一鏡一次——」
「啪!」
「Action!」
餐桌上擺著滿滿一桌菜餚,奶油蛋糕上插著「18」兩個數字蠟燭。
江嶼看看坐在對面的父親,又看看母親,笑著調侃:「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們居然一晚上都沒吵架,連盤子都沒摔。」
江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替他戴上生日帽:「過生日呢,別胡說。快,閉上眼睛許願。」
江嶼閉上眼睛。
燭光映在他帶笑的眉眼間。幾秒後,他吹滅蠟燭,江父江母異口同聲地說了句:「生日快樂。」
三人安靜地吃著蛋糕,久違的溫馨。
吃完蛋糕後,江嶼正低頭拆禮物,江母忽然開口:「江嶼……爸爸媽媽有件事,想今天告訴你。」
江嶼拆絲帶的手頓住了:「什麼事啊?搞得這麼嚴肅。」
一本離婚證被緩緩推到餐桌中央,江嶼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們已經辦理離婚了,就在一個月前。」江母低下頭,不敢看兒子的眼睛,「媽媽明天會離開這裡去南城定居,以後你跟爸爸生活。」
江嶼死死盯著那本離婚證,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很久之後,他才僵硬地轉過頭,看了一眼桌上還沒吃完的半塊蛋糕。
「所以……」少年開口的聲音乾澀無比,「你們今天整這一出,一晚上沒吵架,還買了我最喜歡的蛋糕……就是為了演完這齣戲,過完這最後一個生日?」
江母眼眶通紅,眼淚終於掉落下來:「我們只是想讓你開開心心地……過完十八歲生日。」
他粗暴地摘下頭上的生日帽,像扔垃圾一樣狠狠砸進垃圾桶里。
「你剛才讓我許願。」江嶼低下頭,劉海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陰鷙與絕望,聲音發顫,「還算數嗎?」
江母嘴唇顫抖著:「你……你許了什麼願?」江嶼沒有回答。片刻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算了,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反正說了,也不會靈。
江嶼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眶裡滿是血絲,死死盯著眼前的父母,聲音陡然拔高:「你們故意等我過完生日才告訴我……是因為我成年了,不用再商量我應該歸誰,對不對?!」
「江嶼!不是這樣的!媽媽愛你的……」
「媽——!」少年厲聲打斷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監視器後,傅夫人早已淚流滿面。她甚至忘了眼前的一切只是在拍戲。
鏡頭裡的少年眼眶通紅,臉上全是被父母拋棄後的絕望和無措。傅夫人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竟然這麼會演戲。
這還是那個從小嬌生慣養、吃不了一點苦、進娛樂圈也被全家當成一時興起的小兒子嗎?
旁邊的工作人員遞來紙巾:「傅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