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知何罪之有?」沈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垂著頭,雙手伏在地上。
額頭有細汗冒出,皇帝何曾對他動過如此大的怒氣。
他仔細回想了剛才的說辭,並沒有不妥之處。
沒有說安王得不是,也沒有說南景逸什麼,只是擺明了自己兒子,以及他身為太傅所受得委屈。
餘光瞥見虛弱的坐在椅子上的安王,膽戰心驚之中,有一股莫名的怒氣。
安王這個時候出現,分明就是找茬。
那個病秧子就該安安分分待在府中,沒事出什麼府,也不怕被衝撞了。
要不是南景逸太過囂張,不懂得尊重人,他兒何故於在那多人面前丟臉。
他兒可是探花,皇帝重視得人才,未來的國之棟樑,他還是太子太傅。
一個活不久的病秧子,憑什麼!
沈臨這想法也只能想想,並沒有表現出來,一旦露出一點苗頭,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更何況還有替嫁一事,皇帝並不知曉,一旦知曉,也夠他吃一壺的。
那他女兒與太子的事,可就徹底黃了。
萬不能輕舉妄動。
「探花,不好好遊街,跑去酒樓幹什麼?」皇帝一甩袖子,坐回龍椅上,一掌重重的拍在龍案上。
沈太傅額頭一滴汗滴落在地面,這時他才驚覺出,自己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遊街好好的,沈光宗為何突然進了福運樓,還直奔三樓而去。
隨身小廝只說了沈光宗被扔出福運樓的事,並沒有說具體原因。
他兒又是一副被傷很深得表情,一言不發,回了屋子,閉門不出,還砸了東西。
他愛子心切,不問緣由的就進宮了,一心讓皇帝給沈光宗做主。
「皇上,我兒自幼....」
「朕不想聽你廢話。」皇帝隨後叫來太監總管阿福「阿福讓大理寺少卿去查,朕只給一炷香時間,查不清楚,這官也不用做了。」
「是。」
皇帝又命廚房給安王做了藥膳。
他這弟弟自從擋箭後,傷了根本,身體弱,一有個風吹草動,就得拿藥吊著。
沈臨就這麼跪在地上,看著安王吃完藥膳,皇帝也沒有要他起來的意思。
一炷香後,大理寺少卿拿著幾張紙,穿著常服就急忙進了宮。
皇帝看著紙上的一筆一划,臉越來越黑。
啪——手一揚,幾張紙如落雪般,落到沈臨面前。
「你睜大眼好好看看!」
沈臨拿起,一張一張得看完,臉色刷的一下變白了。
立馬想到了一向穩重得兒子,為何會突然去酒樓了,定是認出了沈時安。
沈時安果然是個災星,大師說得沒錯,有他在沈家不得安生。
之前趙清跟他說,找大師算過,家裡一直有個災星壓著,所以他得仕途才會停滯不前。
當時不信,還讓沈時安住在沈家,也是念在他死去母親的情分。
現在倒好,兒子剛中探花,就被這傻子攪和。
皇帝又對他大發雷霆。
「陛下,這其中定是有什麼誤會。」沈臨緊緊攥著紙,抬起頭,低聲,心虛的開口。
「沈太傅這是懷疑本官的能力?」大理寺少卿冷哼一聲開口。
「沒有。」沈太傅搖頭,誰不知路家這位年紀輕輕當上大理寺少卿,除了路家的背景,手段肯定是有的。
在朝堂上看誰不順眼就直接開懟,許多文臣武將都被他懟得說不出話,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就是瘋子。
「探花郎三日後的宮宴不必參加,在家反省半個月,沈太傅德行有失,罰俸半年。」
「陛下,這......」沈臨還想說什麼,皇帝袖子一甩,背對著他,他只能啞巴吃黃連,把所有的話咽回去。
瓊林宴不能參加,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意味著他兒子只能空有探花之名,之後的仕途路恐艱難。
就因為一點小事,就要斷他沈府仕途,安王好狠的心。
眼神瞥向喝安神茶的安王,怨毒。
安王淡然一笑,和他斗,差太遠了。
路池野和沈臨一同走出御書房。
路池野單手上馬,扯著馬繩,居高臨下的看著沈臨,輕蔑的開口「沈太傅好自為之。」
「你....」沈臨想說什麼,吃了滿嘴塵土,只得恨恨得上了馬車。
馬車很快陷入黑暗之中。
月色明亮,時不時有幾聲鳥叫。
南景逸領著沈時安回到屋裡,丫鬟端來水,他親自給沈時安洗漱乾淨,脫衣服,合衣躺下。
沈時安在里側翻來覆去的。
「睡不著?」南景逸單手放下卷宗,柔聲細語的開口。
「嗯。」
南景逸輕笑,這定是吃得太多,自然睡不著。
看來晚上活動量還是少了。
「你等我一下。」
南景逸起身,披上外套,離開了臥房。
沈時安無聊的趴在床上,盯著南景逸的枕頭髮呆。
伸手摸了摸,有一股藥香,不是那種難聞的香味。
小心翼翼的往外邊挪了挪,半個腦袋枕在南景逸的枕頭上,手在另一半枕頭忍不住畫圈圈。
眼神盯著門口,心想人怎麼還不回來。
畫著圈圈,伴隨著藥香,不知不覺有些困了。
卻不睡,他想等大哥哥回來。
門吱呀一聲打開,沈時安用被子把自己整個裹起來,悄咪咪露出一雙眼睛,看向門口。
南景逸脫掉披風。
拍了拍身上的寒氣,才重新躺回床上。
拿起一本三字經,翻開第一頁。
「人之初,性本善.....」
低沉悅耳的聲音緩緩傳入沈時安耳中。
他的聲音有一種的質感,像絲綢滑過水麵,又像月光灑在雪地上。
當他開口,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那個聲音在空氣里輕輕震盪。
那不是普通的好聽,而是一種能讓心跳漏半拍的溫柔。
沈時安聽的迷糊了,忍不住南景逸身邊蛄蛹的更近一點。
幾乎整個身體都要湊上去了。
腦袋搭在他胸口,蹭了蹭,手搭在他腰側。
察覺到這小動作,南景逸低頭看到一副滿足額小模樣,溫柔得一笑,伸手很自然得摟上他的腰。
清朗溫潤的聲音還在繼續。
直到胸口傳來鼾聲,聲音才停下。
南景逸放下手中的書,吹滅蠟燭,躺在床上。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他滿懷心事的臉上。
他深深嘆口氣,自從十幾歲在誤食了有毒的糕點後,那之後就一直體弱多病。
每天都仿佛泡在藥里一般。
那糕點本是給太子的,是他搶了吃,才會落得這樣。
自打生病,父王母妃處處順著他,就連喜歡男的,也只是唉聲嘆氣幾天就同意了。
那段時間二老本想對他用家法,只不過礙於他的身體沒動手。
過了幾年,他遇到一個人,說不上喜歡,他知道那人是帶著目的接近他的。
表面上不嫌棄他體弱多病,很是照顧他,不過是為了想要靠安王府地位,更上一層,藉機擺脫家裡。
當時有人盯著他,盯著安王府,想看他喜歡男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索性將錯就錯....
他昏迷後,那人偷偷拿了錢,離開了上京。
因著他的關係,母妃並沒追究,不過是因他如若真的醒過來,會難受罷了。
這一年裡皇室內部發生太多,他需要一定時間去理一理。
自那之後,他想像不到和另一個人再相處下去的畫面。
和沈時安這半個多月的相處,他卻沒感覺到任何不適。
甚至有種甘之如飴。
仿佛在養孩子一般,還挺有趣的。
枕邊的少年已然熟睡,甚至打起了鼾。
他伸手在黑暗中描繪著少年的臉,摸到嘴角有濕濕的。
無語得笑了,睡覺流口水,真真還是個孩子。
摸索著拿到帕子,給他擦了擦嘴,給人裹了裹被子,把人往懷裡抱了抱,嘴角微微上揚。
手搭上那隻橫在自己胸前的手,感受到對方清淺的呼吸掀起了頸窩處的一陣癢意。
身邊有個人,還不錯。
待到再好一些,要帶小傢伙去一趟青雲觀,求一道平安符。
安王府氛圍融洽,美好安靜,甚至有些曖昧。
沈府今晚雞飛狗跳,哭天喊地,氣氛陰沉的可怕,是多年來最熱鬧的夜晚。
回到家,砸了不少東西,把沈光宗打了一頓。
嚇得沈芙蓉躲在房裡不敢出來,更加怨恨沈時安。
趙清想攔著,被沈臨無差別攻擊的打了巴掌。
趙清被打了一巴掌,立馬坐在地上。拍著胸口哭天喊地,大罵沈臨負心。
沈臨一氣之下去了別院睡。
沈光宗跪在祠堂里,盯著祖宗牌位,腦海里全是在福運樓看到的那張臉,以及那個背影。
以至於忽略了皇帝不讓他去瓊林宴的事。
他要是沒看錯,那個人沒準真得是安安。
回到家裡,急匆匆去了西院,破敗荒涼,沒有人。
問婆子丫鬟都說是人調皮偷跑出去了,還沒回來。
他不信,安安多乖的一個人,怎麼會亂跑。
暗暗握緊拳頭,一定要查清楚。
要是真的,他絕對不能讓安安落入安王府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