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雲晚一路都在催車夫快點快點,快到車輪都快冒火星了,總算是把身後的馬車甩開了一大截。
她熟門熟路地進了換衣房,取了她慣用的馬鞭,一出來,就迎上了場主殷勤的笑臉。
「溫姑娘來啦。」
溫雲晚應了一聲:「我的小白呢?它今天狀態好嗎?」
狀態不好的話,她就換一匹騎。
「好著呢,小宗小黑都好,就等著您來呢。」
「那我要小白。」
溫雲晚幾乎是毫不猶豫:「你去牽出來吧。」
場主應聲而去,溫雲晚等待的時間,忽然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晃了晃,好像是出來拿點什麼東西,轉身又回到了棚內。
好像是宋硯舟。
她想起前世宋硯舟對馬很了解,她笑著問他怎麼會這麼懂,宋硯舟毫不避諱地說在馬場做過工。
原來就是在這個馬場啊。
那時的她剛和宋硯舟成婚不多久,一聽說他在馬場做過工,連忙心疼地問他有沒有受過欺負。
當時已是大理寺少卿的宋硯舟只是淡然地搖頭,平靜地說:「都過去了。」
可現在,她就在過去。
所以當場主牽著她的小白出來之後,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
「我剛剛好像看到宋解元也在這裡?」
場主腦子一個激靈,語速飛快地回答:「是啊,宋解元過得不易,要在這裡餵馬討生活呢。只是如今人家考上解元了,我們也不好再用他,念著他過得悽苦,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好繼續安心念書,他今日就是來拿錢的。」
溫雲晚從前是看不懂的,但在宋相身邊呆多了,自然也看得明白。
他在心虛。
她現在和宋硯舟沒有什麼交集,也不該管這個,但還是開口提點了兩句。
「宋解元前途不可限量,別人專心念書都考不上的解元,他一邊幹活一邊念書都能考上,往後要是中了個狀元回來,咱們蘇州可得氣派一陣子呢。」
場主越聽越害怕,連連點頭稱是。
溫雲晚也不好再多說,該說的都說了,便自顧自地上馬,跑了起來。
——
「宋……宋解元,這是你的賠償……」
管事顫巍巍地將四十兩銀子遞給他,「一分不少,您數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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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硯舟白皙的手接過袋子,沒數。
「還有呢。」
簡單的三個字,嚇得管事想當場跪下給他磕一個,又硬生生止住了。
周圍還有別人。
他猶豫了一下:「宋解元,能不能……到外頭說話?」
宋硯舟頷首,跟著如蒙大赦的管事走到了外頭,尋了一棵樹背陰處站定。
噗通——
「宋解元,我……我實在是沒了法子了,我手裡沒有那麼多銀子了,您能不能寬限幾天……」
「我,我知道當初是我做的不對,但,但那時候,我,我……」
管事年近四十,卻在十六歲的少年跟前哭成了淚人:「我也是真的沒有辦法……」
「雙倍交出這幾年被你昧下的賞錢,像當初心氣不順用馬鞭抽我的時候一樣抽你自己,這是我們提前談好的。」
少年的聲音沒有起伏:「錢拿不出來,就先抽自己吧。」
他越是平靜,管事就越害怕。
甚至連討價還價都不敢,嘴唇顫抖著遲疑了一下,還是轉身去拿馬鞭了。
在他轉身之際,宋硯舟餘光瞥見了一抹紅色的衣裙,在遠處飛揚。
溫雲晚本來好好地在跑馬,然後就看見宋硯舟跟著管事去了樹蔭下,位置還挺隱蔽。
也不知道是在幹什麼壞事。
想起馬場場主閃避的神色,她就是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宋硯舟在這裡受了多少欺負了。
這麼想著,溫雲晚在他們不遠處的地方找了棵樹下馬,不太走心地看著。
然後她就看到那個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拿著馬鞭回到了樹下。
馬鞭?
那兒沒馬啊。
抽人?
溫雲晚腦中莫名浮現了上一世不小心看見宋硯舟腰腹時的場景。
她們雖是夫妻,但宋硯舟似乎不喜歡讓她看自己,房事上也會將她游移向下的手握住,放在自己的肩背上。還是有一回她著急,扒拉他衣衫的時候一低頭,看見了他腰腹上交錯的傷痕。
只一眼,宋硯舟便很快收攏了衣衫。那時他神色冷寂,溫雲晚覺得他不高興了,便也沒了興致。
是這麼來的嗎?那些疤痕?
這就是他口中那個,輕飄飄的過去嗎?
溫雲晚咬咬唇,還是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
「宋解元,我,我……」
管事將鞭子雙手遞給他:「您請。」
少年看著他,平靜的眼眸中忽然划過一抹惡劣的笑,餘光瞥見那道紅色的身影越來越近,心念一動。
「你自己來。」
管事啊了一聲:「我自己?」
「不打,賞錢就四倍。」
他在馬場做活的時候素來話少,寥寥五個字,卻讓管事不敢再猶豫。
管事咬咬牙,狠狠心,舉起了手中的馬鞭。
「啪!」
「啪!」
馬鞭鞭笞在皮肉上的聲音響起,管事的背上的皮肉在瞬間炸開,火燎般的疼痛激得他厲聲尖叫起來。
他痛得趴在地上,朝著自己身後看去。
「看什麼看?你拿鞭子打他你還有理了?!」
管事費勁地抬頭,一看她的臉,頓時嚇得人都清醒了:「溫……溫姑娘?」
溫雲晚甩了甩自己的馬鞭,走了兩步,把宋硯舟和管事隔離開來,背對著他,看著踉蹌站起來的管事,聲音懶怠:
「說說看,平時還怎麼打他了?」
雖然當初只看了一眼,但那些傷痕頗多,猙獰地盤桓在他腰腹間。
打得應該不少。
宋硯舟看著她張揚的背影,覺得有點奇怪。
昨天也是,今天也是。
她像個極有正義感的俠士,明明看著身姿纖弱,卻總在不動聲色間將更為高大的他護在身後。
管事不敢應聲。
因為他平時沒少打。
溫雲晚的馬鞭是特製的,用料極佳,她方才又是用了十成的力氣狠狠抽了管事兩鞭子,他此刻的背上應該是皮開肉綻,血肉翻飛了。
「小人今日,今日並未想打宋解元啊……」
他只能模糊概念想要解釋:「明明……」
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口。
站在樹蔭下的少年素來平靜的黑眸瞬時猶如毒蛇般纏繞在管事身上,冰冷,嗜血,似是下一瞬便要張口,咬在他的喉嚨上。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少年露出這樣陰狠的神色。
他在警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