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頸傳來異樣的溫熱。
宋硯舟眉心一皺:「你發燒了。」
溫雲晚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自己的不舒服或許是因為發燒。
「沒事,我們快走吧,出去了就好了。」
宋硯舟抿了抿唇,卻難得少見地和她說起了話。
「怎麼就你一個人了?」
「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別怕,我不會讓你掉下去。」
溫雲晚一一作答,說起自己騙了山匪的時候語氣中滿是驕傲:「我把他們給騙了,我們三個人裡應外合,逃了出來。我是不是很厲害?」
少年繃直的嘴角彎了彎。
「嗯,厲害。」
「那你呢,你又是怎麼過來的?路上是不是很兇險?你一個讀書人,不該以身犯險的呀……」
怎麼過來的,宋硯舟自己也有些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要快點找到她。
兇險嗎?或許吧。
可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他向神明禱告。
神明聽見了他的禱告。
——
「溫大哥……你快去救雲晚,我找不到她……」
何明驍帶著張婉儀很快就逃脫了劫匪的追殺,他熟知路線,只是身上受了傷而已。
策馬而來的少年將軍臉色陰沉,此刻劫匪盡數被抓,可他的妹妹卻毫無蹤跡。
「你們在哪裡分開。」
溫雲霄的長槍上滿是濃稠的血跡,聲音也算不上冷靜。
「我帶你去。」
何明驍見他來,心知危險已經結束,他將張婉儀交給跟過來的人:「勞煩照顧好張姑娘。」
溫雲霄認識他。
「安遠伯世子。」
何明驍笑笑:「溫小將軍。」
翻身上馬,二人渾身都澆透了水,沖入了火場之中。
這把火幫了大忙。
若是沒有這把火逼出劫匪,他們的抓捕也不會這麼順利。
現在,只要找到他的妹妹就好。
——
溫雲晚徹底發起了高燒。
她意識也逐漸迷糊起來,迷迷糊糊地摟著少年的脖子呢喃:「宋硯舟……」
少年腳步很快,卻還是嗯了一聲。
似是在安撫她的不安。
可下一瞬,一滴滾燙的液體滴落在他的脖頸,背上的少女意識不清地呢喃:「對不起……」
宋硯舟氣息輕喘,疑惑地問她:「對不起什麼?」
溫雲晚卻不肯再說了。
她只覺得自己很難受。
對不起,上一世明明喜歡你,卻從未顧及過你的自尊。
對不起,明明是我纏著你,你卻還是因為擔心我名聲受損娶了我。
對不起,或許這一世,你還會因為那個所謂的劇情愛上我,可我卻不能陪你了。
大概是生病的人會格外敏感,溫雲晚又是個被宋硯舟照顧慣了的人,清醒的時候能分得清控制得住,病了根本控制不了一點。
「宋硯舟,我好難受……」
宋硯舟知道她已經開始迷糊,腳程更快了一些,喉頭卻滾動了一下,從唇間擠出一句話。
「溫雲晚。」
少女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你……為什麼總想保護我?」
宋硯舟覺得自己卑劣。
她意識不清,他就是在趁人之危。
可是,他只敢在這種時候發問。
「因為……」
少女聲音軟糯,有些脫力:「因為宋硯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啊……」
他有那樣廣闊的未來,當然是一個好人。
宋硯舟心間蔓出一絲苦澀,垂下腦袋,幾乎都要跑起來。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抑制心底瘋狂湧出的妄念。
——
「站住!」
溫雲霄正漫山找人,看到一個狂奔的身影,厲聲呵斥:「什麼人!」
宋硯舟氣喘吁吁地看著那道馬背上的身影,再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長槍:「是溫將軍嗎?」
溫雲霄策馬而來,只見少年一身襤褸的衣衫,顯然是被劃破的,滿身都是血跡,背上背著身著淡綠羅裙的少女。
「晚晚?!」
聽聲趕過來的何明驍人剛到,就看到溫雲霄衝著少年而去。
見他過來,宋硯舟嗓音平靜地說:「她發燒了,大概是身上有傷口,我不便查看,快些送她回去吧。」
溫雲霄接過溫雲晚,將她打橫抱起來。
身上滾燙得厲害,顯然是燒的很嚴重。
溫雲霄抱著人就上馬,又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少年,對著何明驍道:「何世子,勞煩您將他帶到溫家。」
溫雲霄對溫雲晚的時候是個嘴欠的哥哥,可對外就會展露自己這種不留餘地的掌控。
何明驍看著少年,鞋子都破了,也不知道他這一天都經歷了什麼。
「宋解元,上馬吧。」
宋硯舟的眸光一直在飛馳的馬匹上,哪怕她被溫雲霄攏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到。
直到馬匹消失,他才看向何明驍:「你認識我?」
何明驍嗯了一聲,笑得溫和:「青山寨初到蘇州之際,你正好得了解元。他們大當家本來就在謀劃要把你給綁回來,我又潛伏在這裡,所以暗中見過你幾次。」
「天虎對讀書人的腦子很喜歡,他想要借用你,擴張自己的勢力。」
宋硯舟卻沒有選擇上馬。
他對著何明驍點頭:「是你救了我。」
何明驍一愣,旋即笑了起來:「不愧是蘇州的解元,也不算是救了你,他們是強弩之末,你又是人才,我也是為朝廷盡力。」
如果不是他從中斡旋,山匪早就去綁他了。
宋硯舟卻真誠地道了謝,又道:「待我到了盛京,再登門致謝。」
他方才聽見了,溫雲霄喊他何世子。
有爵位,想必是盛京來的人。
說完,他轉身就走。
明明渾身都是傷口,腳也磨得都是血,他卻像是沒有感覺到疼痛一樣。
大約是年幼的時候受過的傷不少,他對疼痛的感知很低,或者說,他不介意身上的痛。
疼痛是家常便飯。
何明驍從沒見過這樣不怕疼的人。
他想了想,牽著馬走到了宋硯舟身側:「不想騎馬,我陪你走路,但我們得去一趟溫家。」
「你救了溫大小姐是功,可你出現在這裡,總得給溫知府一個說法。」
宋硯舟嗯了一聲。
腦中卻不斷地迴旋她的話。
對不起。
那不是普通的道歉。
好似他們已經認識了許多年,糾纏了許多年的歉意。
就像初見時,她便習慣性地對他驕縱一樣,仿佛使喚了他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