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盛京的天氣比蘇州更冷一些,少年快馬不曾停歇,夜半就趕到了。
呵出的熱氣迅速在黑夜中凝成水霧,轉瞬就消失不見。
城門看守的士兵看過了他的證明後便放行,剛進城門,便被人攔下了路。
「可是蘇州宋硯舟?」
宋硯舟看著眼前的人,淡淡開口:「正是。」
不怕承認,是因為在人多的地方,他有更多的自保方法。
「我是嚴老的學生,陸誕。」
青年微微一笑:「嚴老說你大概會半夜入城,叫我在此候著,果真不錯。」
宋硯舟聞言,立即翻身下馬:「陸大人。」
內閣學士,也是嚴資政的得意門生,他聽嚴老提過。
「你我師出同門,就不要這麼客氣了,我比你早些拜入嚴老門下,喚我一聲師兄便好。」
陸誕笑著道:「剛來盛京,先去我那兒對付一晚,明日我們一同去拜見嚴老?」
「多謝陸師兄好意,我已備了住所,不用叨擾師兄了。」
陸誕有些驚訝,但也不過是轉瞬即逝:「如此便好,我先送你吧,知道你住哪,明日一早我好來接你。」
宋硯舟沒有拒絕。
他保持著在蘇州的作風,只是早一點讓馬場的人過來幫他租了個簡陋的小院,位置也偏僻。
送他到小院門口的時候,陸誕忍了又忍,還是沒將「這院子你的馬真能進得去嗎」這句話說出口。
「今夜勞煩師兄了。」
宋硯舟站在門口,恭敬有禮地謝過陸誕。
陸誕擺手說他客氣,約好了時間後便獨自駕馬離開。
行出巷子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果真如嚴老所說,是個極至清至冷的性子。
他所有的一切都挑不出毛病,卻偏偏能叫人感覺到,他與自己的距離。
——
「宋解元。」
院門從內打開,恭敬地站在宋硯舟跟前的,正是馬場從前的另一個管事,李瀟。
「人到了嗎?」
李瀟忙應道:「已經關在郊外小屋了。」
宋硯舟嗯了一聲:「走吧。」
那個羅素衣身邊奇怪的侍女。
在他們遇難當日,就被他捆好塞在了洞穴里,救援的人都走了後,李瀟便把人帶了出來,走水路馬不停蹄地來了盛京。
熙兒一路都被餵藥,腦子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雖然知道自己不會死,可肉身的折磨還是很痛苦。
並且天道有限定,自殺死亡的會讀檔重來,並不會脫離這個世界。
不敢自殺,偏偏那些人也不殺了她。
又一次夜半醒來,她迷迷糊糊地睜眼,卻在看清眼前人的剎那,混沌的腦子變得異常清醒。
「宋……宋硯舟?」
她對這個世界中的生命都是虛妄的態度,所以哪怕陪了羅素衣這麼多年,羅素衣死了也對她沒什麼影響。
可宋硯舟不同。
他本就該是這個世界的男主,她本能地懼怕他。
「有些話想問你。」
宋硯舟垂眸看著桌上的東西,隨後拿起一根尖錐,平靜卻迅速地刺入了熙兒的掌心。
他冷淡的語調,猶如惡魔低語,字字清晰地傳入熙兒的耳中。
「希望你能配合。」
——
溫雲晚這夜睡得並不安穩。
她陷入了一場噩夢之中。
夢中的宋硯舟被一群華服貴公子圍著,嬉笑聲不絕於耳,哪怕少年挺直脊背充耳不聞,也被他們給攔下。
他們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的衣服,推搡他。
最後,這些推搡變成了毆打,他們將孤立無援的少年推倒在地,無情地發泄著自己對他這第一的怨氣。
打到後來,人潮散盡,少年默不作聲地撿起自己散落在地的書,面無表情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一瘸一拐地沒入黑暗。
溫雲晚醒來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宋硯舟被欺負了!
「呀,姑娘您醒了?」
冬芝端著水盆進來,驚訝地說:「奴婢還想著讓您多睡會兒呢。」
姑娘這幾日忙於莊子上的事,瘦得臉都尖了一點,她心疼壞了,這幾日是想盡法子讓姑娘多吃點。
溫雲晚心有餘悸地看她,嘴巴一癟:「冬芝,你說宋硯舟去盛京,會不會被欺負啊?」
他脾氣那麼好,被欺負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被管事給打了都只要了點賠償金就算了呢。
冬芝啊了一聲:「那可是宋解元誒,他那麼聰明,誰能欺負他呀?」
溫雲晚上一世在盛京待過幾年,知道那是貴人云集的地方,也清楚地知道所有人對她的尊敬都來自於她那位夫君。
那是個只講權勢的地方。
「哎,你不懂。」
溫雲晚嘆了口氣。
大概是上次的夢太真實了,甚至解釋了上一世她為什麼會成為一縷孤魂飄蕩在宋硯舟身邊的原因,所以這次的夢,溫雲晚很難不認為就是真的。
冬芝疑惑。
冬芝不解。
但冬芝想勸。
於是她開口:「奴婢覺得,宋解元是個很有福氣的人呢。」
「這怎麼說?」
溫雲晚也疑惑。
宋硯舟這樣悽苦的過往,也能算有福氣嗎?
「當然啦,聽說當初那個想廢了他科舉之路的宋家男人,在獄中斷了一隻手,問他什麼他都不敢說呢。」
冬芝歡快地回答,溫雲晚卻心裡一個咯噔。
斷手?
那位宋家堂哥?
原來是在監獄裡斷的嗎?
「還有啊,你看對宋解元好的,那個書肆,兩位掌柜的日子過得可滋潤了;但是馬場那個對宋解元不好的管事,聽說因為好賭,還喜歡去青樓,染上了花柳病,過年前就死了呢。」
溫雲晚啊了一聲。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那個馬場管事已經死了啊?
「姑娘您看,這麼看,宋解元是不是一個福澤深厚的人呀?欺負他的可都沒什麼好下場呢。」
溫雲晚腦中飛速閃過一些畫面,最終定格在上一世的秋獵上。
成安侯府的世子與宋硯舟極為不對付,借著狩獵的由頭哄宋硯舟一個文臣上場,然後藉故一箭射穿了他的手臂。
宋硯舟面不改色,反應迅速地回敬了一箭,精準地射穿了對方的腕骨,然後才冷靜地把箭矢從手臂中拔出來。
想到這裡,溫雲晚突然笑了。
宋硯舟這麼聰明又心智堅定的人,怎麼可能因為別人說幾句就過不去而上場呢?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借著這個由頭,光明正大地廢了對方的右手,偏成安侯府還不能因此怪他,還得咬著牙和他道歉。
誰讓他們的兒子先對宋相下手呢。
宋硯舟,真壞呀。
溫雲晚的擔憂瞬間沒有了。
「你說得對,宋硯舟真是個福澤深厚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