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遇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
但在抬頭對上宿觀嵐的眼神後,他停住了。
那雙墨黑的眼瞳里沒有任何情緒,似乎像是在說無論你做什麼,我都理解。
蒲遇的手伸出又收回。
最終還是握住了。
他朝著宿觀嵐點了點頭,「我想報仇。」
簡單的四個字光是說出,就已經耗費了蒲遇全身的力氣。
倚在樹旁的宮礪看向宿觀嵐的方向,輕挑眉毛。
還真被他說中了。
在把李天套麻袋之前,他們還討論過蒲遇敢不敢自己動手。
他認為不會。
蒲遇的性子太軟,又被李天欺負這麼長時間,能夠不害怕就已經算是堅強。
更別提主動奮起反擊。
可宿觀嵐卻意外地堅決,說蒲遇肯定會選擇反抗。
見蒲遇接過木棍,宿觀嵐沒再說話,而是退到另一邊和宮礪站在一起。
宮礪湊過來,悄聲說:「就讓他一個人在那,沒事嗎?」
宿觀嵐目光還定在蒲遇的身上,頭都沒挪,「不會有事的。」
「蒲遇要比你想像的要堅毅得多。」
聽他這麼說,宮礪也不說什麼了。
當他目光挪到蒲遇身上的時候,他眼神瞬間滯住了。
蒲遇正俯身掄著那個手臂粗的木棍打著那麻袋。
力道很大,就連隔出一段距離的宮礪都聽到那凌空的風聲。
棍棒落下。
一下又一下。
麻袋裡的求饒聲漸漸變小,而變為嘶吼的辱罵。
「要是讓我知道你是誰,我一定要要把你全家都殺了,艹,都是賤人,賤人!」
宮礪皺了皺眉,就要走過去。
但宿觀嵐攔住了他,「不用去,蒲遇會自己處理。」
宮礪還是很擔心:「可......」
宿觀嵐搖頭:「你不能幫他一輩子。」
宮礪瞧了眼身側好友冷靜的神色,嘆了口氣。
辱罵聲的確影響到了蒲遇。
他抓著木棍的手都險些沒抓穩。
辱罵聲和記憶里那些斥責逐漸重疊,讓蒲遇的腦袋幾欲裂開。
耳邊只能聽到尖銳的嗡鳴聲。
蒲遇胸口劇烈起伏,滲出的冷汗已經濡濕身上的麻衣,但他依舊不肯鬆開手裡的木棍。
他閉了閉眼,把木棍撐在地上重新起身。
木棍再次落下。
而隨著木棍落下的,還有蒲遇的眼淚。
眼睫和面頰早就紅透,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眼尾滑落。
但蒲遇沒有去擦。
他的腦子裡好像只剩下了一件事——為過去的自己報仇。
過去他也像這樣和李天求饒過,但也沒有換來對方的收斂。
辱罵、貶低、造謠只會愈演愈烈。
他已經不想再忍了。
微風拂過,捲起蒲遇鬢邊碎發,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透徹。
像是終於擦去灰塵,煥發奪目光彩的珍珠。
靠在樹幹上一直冷眼旁觀的宿觀嵐緩緩起身,拍了下宮礪的肩膀。
「走吧。」
宮礪不解:「去幹嘛?」
宿觀嵐笑了一聲:「當然是讓蒲遇別打了,要不然李天真要被打死了。」
宮礪不太想去管這人渣的死活:「打死了也沒關係吧,反正也是人間渣滓。」
宿觀嵐眸色漸深,嘴角微勾。
「如果就這麼讓他死,那可太便宜他了。」
「我還沒打算就這麼讓他簡單一筆揭過。」
......
在那次蒲遇親手教訓李天后,他整個人像是煥發新生。
心性都開朗不少。
臉上的膽怯少了,笑容多了。
但李空的心情就不是那麼美妙了。
李天被人重傷,到現在都昏迷不醒。
他是被扔在李天家門口的。
挑釁意味十足。
李家都不是甘心吃啞巴虧的性格,當即表示一定要找到重傷自家孩子的兇手。
可到現在都沒個頭緒。
李空也被李家叫回去,說要商量對策。
現在家裡只剩下蒲遇、宿觀嵐和宮礪三個人。
宮礪是閒不住的性子。
在家裡待一天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更別提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裡。
剛開始他還覺得挺新鮮,山清水秀的。
待久了,他就開始嫌棄無聊。
這天上午,他又和宿觀嵐跑來蒲遇的屋子。
宮礪頭搭在桌子上,看向蒲遇有氣無力地說:
「小遇弟弟,你們這有什麼好玩的不?」
「我再不出去真要發霉了。」
蒲遇放下書,思考了一會兒後,說:
「礪哥,你想去打棗子嗎?」
宮礪挺直脊背,眼睛一亮,「聽著好像挺有意思的,平時我吃的水果都是放在盤子裡,還沒自己摘過呢。」
「你說呢,宿大少。」他戳了下一旁的宿觀嵐。「你想不想去?」
宿觀嵐合上書,沒有回應宮礪的問題,而是把目光投向蒲遇的方向。
「你身體弱,我記得打棗子好像還要上山吧,你行嗎?」
沒想到宿觀嵐竟然會第一時間擔心這件事。
沒等蒲遇回答,宮礪昂著頭,拍了拍胸脯。
「沒事,到時候小遇弟弟走不動了,我就背他。」
「我身體好。」
他把胸脯拍得咚咚響。
宿觀嵐白了他一眼。
蒲遇抿唇輕笑,「沒事,我身體還可以,你們之前吃的冬棗,就是我在樹上打的。」
聽到他這麼說,宿觀嵐沒再多說。
宮礪站起身,興致勃勃:「出發出發!」
因為蒲遇身體弱,兩人沒讓他拿東西。
裝棗子的布袋都由宮礪拿著。
他也沒怨言。
他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眼兩人,壞笑道:
「我們比一比誰先最快到棗樹,最後一個到的喊贏的人爸爸。」
他話音剛落,已經竄了出去。
蒲遇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好像還沒告訴宮礪棗樹在哪兒。
**
「呼呼——」宮礪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他直起腰,看了眼面無疲色的蒲遇。
「小遇弟弟你說實話,你其實身體一點都不弱,對不對?」
蒲遇望著滿頭大汗的宮礪,抿了抿唇,沒說話。
宿觀嵐哼笑一聲,「你自己身體虛不要說別人。」
「你!」宮礪眼睛圓瞪。
蒲遇從中調和:「礪哥,你只是在前面花費太多力氣,所以才會比較累,很多人都會這樣。」
「你已經很厲害了。」
「還是小遇弟弟好。」
宮礪深受感動,展開雙臂就要抱上蒲遇。
「你一身的汗還抱人,也是真好意思。」宿觀嵐拎著宮礪的後衣領,把他拉開。
宮礪被他勒得都快透不過氣,「宿觀嵐,你這小人,你就是看不慣我和小遇弟弟關係好。」
「你快給我鬆開!」
宿觀嵐猛地一松。
沒有任何防備的宮礪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頭,眼睛裡滿是憤恨。
「宿觀嵐,你還有沒有一點發小情了?」
宿觀嵐面帶微笑:「沒有。」
蒲遇望著水火不容的兩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們關係真好。」
宮礪撐在地上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泥土。
他滿臉無奈:「小遇弟弟你還是交的朋友太少了,這叫什麼關係好。」
「宿大少應該是損友才對。」
拍乾淨身上的灰塵後,他刻意和宿觀嵐隔開一段距離,跟在蒲遇身邊。
但干走路實在無聊。
他有些八卦地問:「小遇弟弟你長這麼好看,有沒有交過男朋友?交過幾個啊?」
聞言,走在後面的宿觀嵐朝蒲遇看了一眼。
蒲遇腳步一頓。
他在前兩個世界和項寧瑄和賀淵在一起過。
他們雖然靈魂是一個人,但確實是作為兩個人存在的。
蒲遇老實回答:「交過,兩個。」
啪嗒一聲。
幾個布袋落地。
宮礪驚訝地看著蒲遇,不經腦袋思考的話脫口而出:
「那下一個和你在一起的人,不就是小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