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宗硯每晚都難以入睡。
他只要一閉上眼，眼前就是那個暴雨夜的場景。
昏暗的路燈下，溫知月瘦小的身軀就那樣躺在地上。
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滑落，鬢邊的長髮緊緊地貼在臉頰，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張，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片空洞。
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一起，手指按壓在腕上的那道傷處。
鮮紅色的血液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流，早已浸濕了身上的衣料。
他把外套披在她瘦小的身上，將人抱著往醫院方向沖。
傾盆大雨打在身上，冷得刺骨，宗硯胸前的衣料卻被溫熱的液體浸濕。
是淚？
是血？
宗硯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條路好長好長，長到讓人絕望。
一整夜，宗硯沒合過眼。
在昏暗的客廳里坐了一宿，早上六點，宗硯動了動已經有些僵硬的身子，起身去洗了把臉。
他帶著早餐去找溫知月時，面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進門時，溫知月剛洗漱好。
聽到動靜，她抬眸看了眼宗硯，視線在他眼下的烏青上停頓了一瞬。
接過早餐，她在宗硯對面坐下，語氣平靜：「一會兒吃過飯回去睡一覺，我自己開車去工作室。」
「不用……」宗硯下意識地拒絕。
「咚！」的一聲輕響，溫知月將手裡的勺子放進了碗裡。
宗硯咽了咽口水，話鋒一轉，又道：「那你開車，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今天也不忙，我想在畫室陪著你。」
「嗯。」溫知月沒再說什麼，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宗硯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坐下吃飯。
·
「江氏集團」
桌上的手機響起急促的電話鈴聲時，江行止正坐在辦公室里聽著劉應的工作匯報。
看見來電顯示，他的眸色驀地一沉，抬手打斷了劉應的匯報。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男聲：「江總，賈興仁抓到了。」
江行止猛的站起身，攥著手機的手指用力收緊：「把人看好了，我現在就過去。」
電話掛斷，他拎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看了眼劉應：「把近期的會議都推遲三天，緊急的改成線上。」
劉應的語氣有些錯愕：「江總，今晚銀山集團的陳總還約了您……」
江行止拿起車鑰匙，只沉聲吩咐道：「全都推掉！」
他疾步走向電梯方向，手裡死死地攥著車鑰匙和手機，漆黑的眼睛裡情緒翻湧。
「叮咚——」一聲輕響，電梯門自動關閉。
從觀光電梯裡眺望遠方，大片烏雲密集。
風雨欲來。
·
華國境內，某一郊區倉庫。
「啊——啊！」
「救命！救命啊——」
「別打……別打了！」
「啊——江總，我說……我全都說，別打了……」
江行止俯身，看著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賈興仁，眼底覆著一層寒霜：「誰指使你的？」
賈興仁雙手抱著頭，哆哆嗦嗦地交代道：「江總，江總，沒人，沒人指使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我也是沒辦法了，江總，當年您催得著急，我找遍了倫敦大學，實在是找不到溫小姐了，只能用這一招。」
「馨馨，馨馨她的眉眼和溫小姐有幾分相似，我就讓她幫我拍張照片應付一下的。」
「本來，本來我只是想著先讓你安心，我再繼續慢慢找的。可是，可是我沒想到，整個英格蘭根本找不到溫小姐的人啊江總！」
「我……我真是沒辦法了，才想到這個昏招，江總，您大人有大量，您就原諒我們吧江總……」
江行止一言不發，眸光沉沉難辨。
他將視線轉移到一旁正嚇得瑟瑟發抖的女人身上，看著那張明顯動過刀子的臉，眼底閃過一抹憎惡。
賈興仁哆哆嗦嗦的解釋還在繼續，江行止揮揮手，兩個壯碩大漢再次揮起了拳頭。
身後的哀求聲不斷，卻始終無人理會。
江行止轉身，嗓音冷冽刺骨：「男的，斷了他的腿。」
「女的，我不想再看到她頂著這張臉招搖。」
「轉告林局，進去以後讓他好好招待這兩位。」
「是，江總！」
·
一排黑色車隊駛出郊區，朝機場方向離去。
江行止坐在邁巴赫的后座，雙拳緊握，眼尾腥紅。
把罪魁禍首送進去以後，他的情緒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比來時更壓抑了。
心尖襲來的疼痛快要把他撕碎了。
他都做了什麼啊？
為什麼不多關心關心她？
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異常？
為什麼憑藉那幾張假照片，就能心安理得的讓溫知月獨自一人待在國外？
江行止甚至根本想像不到，溫知月她一個人，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是怎麼在那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生存下來的。
那是他從小就看著長大的姑娘啊。
她那麼嬌氣，一個人在外面，到底要怎麼生活啊？
她那麼挑食，又不愛吃飯，外面的東西能吃得慣嗎？
來生理期還會痛嗎？身邊沒有人看著，還有沒有貪涼？
身上的那點錢，夠不夠花？
江行止握著拳頭的手指用力收緊，神情微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
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海里炸開。
既然溫知月這五年都不在英格蘭。
那他每個月按時給她打的那些錢，那些IP定位顯示在英格蘭的銀行帳號里取出的錢，又是怎麼回事？
江行止閉了閉眼睛，只覺得渾身發冷。他甚至不敢去深想，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握著手機的指尖顫抖，他解開屏幕，編輯了兩條信息：【還有一件事。】
【我名下有張銀行卡，查清楚它的流水信息。】
信息發送成功，江行止閉著眼睛，強行壓下眼底的那抹腥紅。
私人飛機飛上雲端，與此同時，遠在海市的某人，也接到了一通匿名電話。
「好，我知道了。」
「把消息遞進去，最多一年，我會找人安排他出來。」
「在這期間，他家人，會有人好好照看的。」
「出來以後，我會讓人安排好，讓他們早日團聚的。」
電話掛斷，那人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嘴角微揚。
指尖輕輕划過手機屏幕。
通話記錄消失不見，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