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連針落地的聲音仿佛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站在最前頭的,是每天都要對著鏡子為了日益後移的髮際線長吁短嘆、年僅二十八歲卻已透著一股看破紅塵老幹部氣質的大師兄。
大師兄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黑框眼鏡,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愈發寬闊的光潔腦門。
他第一次沒有憂心手頭的幾組高通量測序數據,而是將畢生的關懷與凝重,盡數傾注到了自家小師妹的心理健康上。
「小五啊……」
大師兄語重心長地長嘆一聲,語氣沉重得仿佛在做國家重點課題的結題答辯。
「雖然說,咱們組這個課題是枯燥了點,每天泡在無菌操作台前十六個小時是讓人崩潰,洗不完的錐形瓶也確實能把人逼瘋……」
「但是!科研壓力再大,情緒需要發泄,咱們也可以選擇去操場跑跑步,或者去拳擊館打兩拳嘛。同門之間還是要講究互幫互助、團結友愛,不要……咳,」
「不要逮著同一個團隊裡的自家人下狠手摧殘啊。小六這孩子雖然平時看著皮糙肉厚了點,但到底也是個黃花大閨男……」
柳泠伊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耳根子燙得像要滴血,張了張口。
「大師兄,不是你想的那樣……」
「哎呀大師兄,你那老古董的思想快收一收吧!」
二師姐一把撥開擋路的大師兄。
作為統領全實驗室後勤全局、熱愛卦吃瓜第一人的二師姐,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對怎麼看怎麼般配的璧人。
「我就說嘛,咱們小五長得跟水豆腐似的一團軟玉,追她的人能從東區實驗樓排到西區未名湖,怎麼偏偏對誰都不假辭色。」
二師姐掩唇輕笑,眼神促狹地在柳泠伊臉上打轉,掰著修長漂亮的手指如數家珍。
「上個月體育系那個國家一級游泳運動員,天天捧著進口車厘子在樓下蹲點,一身腱子肉,小伊連看都沒看一眼;」
「上上周金融系那個開著阿斯頓馬丁的年輕新貴,又是送頂奢項鍊又是包場請看話劇,小伊轉頭就藉口做PCR給拒了……」
「合著咱們小師妹,骨子裡好的是年下小師弟這口鮮嫩多汁的呀?」
說到這裡,二師姐扭頭看向還在捂著胸口的年輕男人,眉梢挑得老高,語調戲謔。
「小師弟啊,不是師姐說你,能被咱們小伊摸一下,那是你祖墳冒青煙的福氣。我們全院不知多少男同胞夢寐以求都求不來的待遇,你還在這兒立什麼貞節牌坊呢?」
「要是小師妹真有這個雅興,小師弟,你就從了她吧,半推半就的做給誰看呢?」
「二師姐!」
柳泠伊整張臉已經紅得快要熟透,細白的手指緊緊攥著裙擺,嬌軟的嗓音裡帶上了幾分急惱的鼻音。
偏偏這時候,旁邊又響起了一道極不合時宜的「咔嚓」聲。
眾人轉頭望去。
只見實驗室里那位人稱「擺爛天才、運氣錦鯉、實驗聖體」的三師兄,正漫不經心地舉著最新款的摺疊屏手機,對著光滑如鏡的大理石牆面調整著四十五度角自拍。
拍完,他還滿意地吹了吹額前精心抓過的碎發,自我陶醉地端詳著屏幕。
「嗯,不錯,燈光雖然暗了點,但我今天這張臉,依然帥得讓人想報警。」
收起手機,三師兄懶洋洋地斜倚在牆壁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天知道他為什麼來棲雲台這種高級私人會所吃飯,身上還要騷包地套一件剪裁得體的高定白大褂。
他那雙多情的眼在柳泠伊通紅的臉蛋上掃了一圈,隨後嫌棄地瞥了原淮一眼,輕嘖出聲。
「我說小師妹,何必單戀一棵歪脖子樹呢?你看看這小子,除了個子竄到了一米九、成天垮著一張臭臉裝拽哥,他還有哪點好?毛都沒長齊的愣頭青一個,被碰一下還大呼小叫的,小家子氣!」
三師兄一邊說著,一邊做作地挺起胸膛,甚至還刻意繃了繃腹部的線條,壓低了嗓音推銷自己。
「看看你三師兄我,風華正茂,二十有四。要胸肌有胸肌,要腹肌有腹肌,甚至連人魚線都是雙側對稱的。」
「上得了學術講台,下得了米其林廚房,不管是洗板跑膠還是頂刊論文,師兄我哪樣不在行?小師妹,要摸你也摸我的啊,我不收你版面費,隨便摸,包你滿意。」
「噗嗤——」
二師姐沒忍住笑了出來,一巴掌拍在三師兄後背上。
「滾一邊去,騷孔雀開屏也不挑挑地方!」
而在這群活寶的最後方,還站著一道格外清冷修長的身影。
四師姐神情冰冷嚴謹,鼻樑上架著金絲無框眼鏡,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學術禁慾感。
她手裡甚至還捏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正密密麻麻跑著代碼。
這位在整個醫學院以「冰冷嚴苛、不近人情、發文章快如割草」聞名的學術狂人,同時也是圈內極度低調的隱形超級大富婆。
四師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面無表情地滑動了一下平板屏幕,冰冷清脆的聲音如同碎玉擊盤,毫無波瀾地穿透了喧鬧的人群。
「餓了。」
她抬起戴著價值七位數百達翡麗的手腕,淡淡看了一眼時間,言簡意賅。
「已經遲到一個小時六分鐘七秒了。」
站在正中央的導師,終於在這個時候動了。
導師今年剛過四十,歲月卻格外偏愛她,眉眼精緻溫婉,渾身上下散發著成熟知性與智慧沉澱帶來的獨特魅力。
她是業內頂尖學者,平日裡指導課題嚴謹至極,但在私底下,卻是個性格可愛又極度護短的長輩。
在整個實驗室里,她最偏愛的,毫無疑問就是眼前這個無論脾氣、樣貌還是科研悟性都深得她心的小五。
導師踩著平底軟皮鞋,慢悠悠地走上前,完全沒理會還在那兒擺著「被非禮受害者」姿態的原淮,而是直接伸出溫暖的手掌,寵溺地摸了摸柳泠伊毛茸茸的小腦袋。
「好了好了,你們幾個作死的東西,少在這兒拿小五尋開心。」
導師語氣輕柔地安撫著受驚的小兔子,順手還替柳泠伊理了理方才被蹭亂的耳邊碎發,轉過頭看向原淮時。
「小六啊,別在那兒得了便宜還賣乖。」
原淮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捂在胸前的手掌這才不情不願地放了下來。
「這次實驗的核心機制突破,全靠你五師姐在電鏡室里泡了三天三夜才抓住了關鍵位點,帶著全組人把這個硬骨頭啃下來的。」
「你師姐平日裡最是疼你,即使你入門最晚、進組才不到三個月,底下的髒活累活沒幹多少,她也念著你的好,願意在這次投Nature子刊的重大論文上加上你二作的名字。」
「小六,做人要懂得感恩。就算你師姐真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也得多體諒體諒師姐的辛苦,知道嗎?」
導師這話一出口,偏心偏得簡直毫無底線。
周圍的師兄師姐們立刻心領神會,頓時爆發出一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鬨聲。
「就是啊小六,老闆都發話了,你還拿喬呢!」
「體諒體諒!必須全方位深度體諒!」
「小師妹帶飛你發頂刊,別說摸一下,就是把你賣了你都得幫師妹數錢!」
主要是大家平時在實驗室里,誰眼睛都不是瞎的。
這個剛進組的小師弟原淮,背景深不可測,行事低調卻自有一股誰也不服的狂傲冷戾,平時在實驗室里對著其他師兄師姐,能吐出一個字絕不說兩話。
可偏偏!
只要柳泠伊在場,這小子的眼神就跟焊死在人家身上一樣。
柳泠伊做實驗夠不到頂櫃的試劑,他那長臂一伸輕輕鬆鬆遞過去。
柳泠伊隨口說了一句低血糖頭暈,第二天超淨台抽屜里就塞滿了昂貴的進口手工糖。柳泠伊值夜班,他能面不改色地在隔壁儀器室硬坐通宵假裝看文獻……
那副深沉熾熱、恨不得把人家姑娘連皮帶骨吞下去的心思,全實驗室上下除了柳泠伊自己有些遲鈍以外,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眼見導師親自遞了台階,原本還裝模作樣、一副被流氓輕薄了委屈模樣的小六,瞬間收起了那副作態。
少年的唇角細微地勾了一下。
分明滿是得逞後的狡黠與野性。
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原淮長腿微邁,極自然、霸道地跨前了一大步。
一米九的驚人體魄帶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與滾燙熱息,毫無預兆地傾覆而下,長臂一伸,直接將還在發愣的一米六五小師姐結結實實地摟進了懷裡!
他骨架寬大,肩膀堅實開闊,寬大的黑色連帽衛衣幾乎像是一張展開的黑色羽翼,將纖細玲瓏的少女從頭到腳、嚴絲合縫地完全罩了進去。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