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司機還未來及動作,車外便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車門開合悶響。
對面的人已經下來了。
不知何時,窗外飄起了細密的冷雨,雨絲斜斜地打在車窗上,暈開一層模糊的水霧。
十幾個穿著統一黑色西裝的保鏢魚貫而下,每個人手裡都撐著一把純黑色的長柄傘,訓練有素地分列兩側,傘沿壓得極低,卻恰好將中間那輛勞斯萊斯的車門周圍護得密不透風,連半滴雨都飄不進去。
所有人都低著頭,姿態恭敬得近乎謙卑。
直到中間那輛幻影的後車門被保鏢拉開。
為首的保鏢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將手裡的傘穩穩舉在了車門上方。
傘骨被風颳得微微顫動,他的手腕卻紋絲不動,自己半個肩膀露在雨里,很快便洇濕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一隻冷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先伸了出來,隨意地搭在車門邊緣。
那隻手上沒有戴任何飾品,只有腕間一塊低調的黑色腕錶在昏暗的光線下掠過一絲冷芒,價值不菲。
緊接著,男人彎著腰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羊絨大衣,版型挺括利落,襯得身形愈發高大頎長,肩寬腰窄,比例完美得像是古希臘神話里走出來的神祇。
他沒有立刻往這邊走,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抬了抬眼。
那道目光隔著朦朧的雨幕和深色的車窗,漫不經心地掃了過來。
很輕,很淡,甚至帶著點百無聊賴的慵懶。
可就是這麼輕飄飄的一眼,卻讓后座的原淮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後背倏地產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氣場,像蟄伏在暗處的鷹隼,哪怕只是隨意地抬抬眼皮,都能讓腳底下的獵物本能地感到窒息。
原淮的喉結緩緩滾了一下,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爺爺。
那個當年揣著幾十塊錢孤身北上,從一無所有的窮小子硬生生拼出一個商業帝國的老人。
老人家如今年紀大了,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可真當動怒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的壓迫,和眼前這個男人如出一轍。
這人到底是誰?
原淮的心臟沉得厲害。
他這次偷偷回國,他是專門遮掩蹤跡過的。他那些對頭就算手再長,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查到他的行蹤,還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來截他。
到底是誰?
原淮下意識地收緊了懷裡還在熟睡的小姑娘,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探向車門內側的暗格。
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柄時,他沒有絲毫猶豫,「咔噠」一聲輕響,一把鋒刃雪亮的軍用折刀滑進了掌心。
這是他從小帶到大的習慣,刀是特別定製的,刀刃淬過火,鋒利得能輕易削斷鋼筋。以前在國外遇到過幾次伏擊,他就是靠著這把刀硬生生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雨還在下。
車外的男人終於動了。
他邁開長腿,一步步朝著這邊走過來。
越走越近。
原淮甚至能透過車窗,隱約看清他半邊冷白的下頜線,和那雙深邃得望不見底的桃花眼。
「咚、咚、咚。」
原淮深吸一口氣,將懷裡的柳泠伊往座椅內側輕輕挪了挪。
隨後他握了握手裡的刀,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控制鍵上。
他沒有把車窗完全降下來,只按下了一條大約十厘米寬的縫隙。
就在車窗緩緩下降的瞬間,原淮的手腕猛地一翻,雪亮的刀刃順著縫隙閃電般刺了出去!
動作快、准、狠,直奔對方的咽喉要害,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是他在國外傭兵營里練出來的殺人技,一招制敵,絕不留情。
就在刀刃即將刺破對方皮膚的前一剎那,一隻冷白的大手忽然探了過來,利落扣住了他的手腕。
「呃——」
原淮悶哼一聲,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夾住了,骨頭都要被捏碎了,鑽心的疼順著手臂一路竄到天靈蓋。
他用力掙扎了兩下,對方的手卻紋絲不動,那力道大得根本不像人類能擁有的,像座山似的壓在他的手腕上,讓他連動彈一下都難。
原淮的額頭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從小練散打,十幾歲就能打倒三個成年保鏢,後來在國外又跟著頂尖的格鬥教練練了好幾年,同齡人里幾乎找不到對手。可在這個人手裡,他竟然連一招都走不過去。
車窗被緩緩降到底。
雨絲飄了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打在原淮的臉上。
他終於看清了車外男人的臉。
男人長得極好看,眉骨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唇角微微勾著,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雙桃花眼漂亮得驚人,可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滿滿的玩味和……居高臨下的蔑視。
原淮的心跳得飛快,腦子裡瘋狂搜索著這張臉的信息,卻一片空白。
下一秒,男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點雨後的清冽,透過雨幕傳進來,清晰得像是響在耳邊。
「伊伊該回家了。」
伊伊?
原淮整個人僵住了。
剛才還翻湧在胸腔里的警惕、憤怒、戒備,在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全都卡在了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憋得他臉頰都有點發紅。
伊伊……是師姐的小名?
那這個男人……
原淮的腦子裡「轟」地一聲,忽然想起了半個多小時前那通電話。
電話那頭那個聲音清越、卻透著涼意的男人,他當時腦子一抽,還喊了人家一聲「哥」。
大、大舅哥?!
原淮的臉瞬間紅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得像個調色盤。
屈辱?
有一點。
畢竟他剛才拼盡全力的偷襲,被人家隨手就接住了,還像拎小雞似的扣著他的手腕,簡直是單方面的碾壓。
可更多的是心虛和尷尬。
就好像……偷香竊玉的小賊翻牆頭進了人家姑娘的閨房,褲子都脫了,結果轉頭就撞見了人家手持擀麵杖的親爹,還是戰鬥力爆表的那種。
他剛才還拿刀要刺人家來著。
原淮咽了口唾沫,剛才那股子兇狠勁兒早就煙消雲散了,連眼神都忍不住飄了飄,不敢跟車外的男人對視。
他動了動被扣得發麻的手腕,乾巴巴地開口,聲音都有點發緊。
「哥……那個,哥,我剛剛以為是我那邊的仇人追過來了,誤會,都是誤會……您千萬不要計較。」
他說得誠懇,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傅岐舟挑了挑眉。
他垂著眼,看著車裡這個雖然強裝鎮定、但耳尖都悄悄紅了的年輕男孩,眼底的譏誚更濃了些,像看一個上躥下跳的蠢貨。
就這麼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
也敢碰他的人?
他指尖微微用力,又聽得原淮「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才慢悠悠地鬆開了手,收回的時候還嫌髒似的,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小姑娘最近眼光真是越來越差了。
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身邊帶。
看來以後還是得管得緊一點,別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都能湊到她跟前去,平白拉低了檔次。
傅岐舟沒再看原淮一眼,目光越過他,徑直落向了車后座深處。
女孩窩在真皮座椅上,身上還蓋著原淮的外套,小半張臉埋在柔軟的衣領里。
她睡得很沉,甚至還往溫暖的地方蹭了蹭,臉頰貼在座椅上,睡得毫無防備,完全沒有半分在他身邊不情願的樣子。
傅岐舟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一點點淡了下去。
眼底的溫度也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連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好幾度。
站在他身後的保鏢們齊齊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惹到這位心情不佳的主兒。
他彎腰,伸手。
柳泠伊睡得正香,忽然被人挪動,有點不高興地哼唧了一聲,長睫顫了顫,眼尾泛著一點紅,眼看就要醒過來。
傅岐舟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鬧脾氣的小朋友一樣。
他甚至微微低下頭,冰涼的唇瓣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光潔的額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誘哄的啞意。
「乖,睡吧,哥哥帶你回家。」
他的聲音像是有魔力似的。
柳泠伊蹭了蹭他的胸口,皺著的小眉頭慢慢舒展開了,甚至還伸出一隻小爪子,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胸前的大衣衣領,腦袋往他懷裡又埋了埋,很快便重新睡沉了,呼吸均勻綿長。
傅岐舟低頭看著懷裡小姑娘乖巧的模樣,胸腔里那股翻湧了一路的暴戾與躁意,竟然奇異地被撫平了大半。
他之前在高速上接到電話,得知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還喝得醉醺醺的。
他都被氣笑了。
他當場就讓手下去定製純金的小項圈和金絲籠。
可現在看著她依戀的樣子,那些不理智的念頭,忽然就淡了。
算了。
再等等吧。
反正人已經回來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不了的。
她能愛上他第一次,就必然能愛上他第二次。
傅岐舟抱著人,轉身往回走。
原淮坐在車裡,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他看著男人高大的背影,看著窩在男人懷裡睡得香甜的柳泠伊,看著兩人之間那種仿佛任何人都插不進去的親密氛圍,心裡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悶的,沉甸甸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正常的……兄妹關係,是這樣的嗎?
還有,他有可能從大舅哥手裡搶媳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