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少年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後槽牙,抬起手臂狠狠在眼角抹了一把。
那溫熱濕潤的水漬被他粗魯地擦在手背上。
委屈。
天大的委屈。
長這麼大,他原淮何曾吃過這種悶虧?
想他原家在海外根基盤根錯節,無論走到哪裡,那些豪門權貴哪個不是把笑臉堆到了褶子裡來迎他?
偏偏今天,在自己認準了要共度一生的小師姐面前,他不僅偷香竊玉沒親成,還被一個半路殺出來的「大舅哥」單手碾壓!
那男人居高臨下的眼神、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漠與輕蔑,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得他渾身發麻。
更可氣的是,他還真被那句「伊伊該回家了」給鎮住了,像個徹頭徹尾的慫包一樣,眼睜睜看著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寶貝被人家從懷裡抱走!
「大舅哥……去他爹的大舅哥!」
原淮將臉埋進小師姐抱過的外套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喉嚨里溢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
「什麼大舅哥能管妹妹管到這份上?眼神冷得恨不得殺人,抱人的姿勢霸道得連根頭髮絲都不讓外人看……真當老子是吃素長大的純良小白兔呢?!」
前排的司機小心翼翼地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家暴跳如雷又暗自垂淚的少爺,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試探著問。
「少爺,咱們……現在是回老宅,還是去私人公寓?」
「回個屁的老宅!」
原淮猛地抬起頭,原本的委屈在昏暗的光線下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崽子般兇狠孤注一擲的戾氣。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件還帶著馨香的外套摺疊整齊,狹長的黑眸里翻湧著危險的幽芒。
光明正大地搶?
不行。
小師姐肯定夾在中間為難,而且他也打不過她哥。
既然明著來不行……
那他就偷偷拐!
反正師姐剛才在車上沒拒絕他,師姐還親口說了「回去再親」!
他們明明就是兩情相悅!
大舅哥算什麼?
等他把人偷摸拐去民政局把證領了,生米煮成熟飯,看他還能擺出什麼譜來!
「小師姐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
加長版勞斯萊斯幻影在平穩的夜色中疾馳。
車廂后座內,幽暗柔和的氛圍燈靜靜流淌。
與原淮那邊的咬牙切齒不同,傅岐舟此刻的心情稱得上極佳。
懷中的小姑娘身量極嬌小,喝了酒後更是渾身酥軟無骨,像一團被溫水浸透的雲朵,乖順至極地蜷縮在他寬闊堅實的胸前。
傅岐舟垂著眼,深邃如寒潭的桃花眼裡罕見地褪去了商場上的冷酷與算計,修長的指腹帶著薄繭,極輕、極緩地摩挲著她白裡透紅的頰肉。
指下肌膚滑膩得如同初雪凝就的羊脂白玉,溫溫熱熱,細膩得找不到一絲瑕疵,讓人愛不釋手,甚至忍不住想要將指骨深陷進去,留下屬於自己的紅痕。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獨有的馨香——混合著淡淡的果酒甜香,宛如初綻海棠浸透了雨水,清甜冷冽中裹挾著無孔不入的軟媚,直往男人的肺腑深處鑽去,勾得他渾身氣血隱隱發燙。
他甚至在心底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絲近乎「良心發現」的慨嘆與後怕——
當年,他確實不該一時煩躁,隨手將這只不聽話的嬌雀兒遠遠打發到大洋彼岸去。
不僅讓人徹底生分疏遠了他,還……
險些在今夜,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野狼崽子給生吞活剝了。
一想到二十分鐘前在高架橋下攔截到的那一幕,傅岐舟眼底的溫存便寸寸結成了森冷的寒冰。
那輛車裡瀰漫的雄性荷爾蒙,那個年輕男孩通紅又滿含占有欲的眼神,還有小姑娘毫無防備地倚在別人身側的模樣……
若非他去得及時,這隻懵懂天真的雀兒,是不是就要被人連皮帶骨地拆吃入腹?
小姑娘生得太漂亮,偏生又不知怎麼被磨得這般怯弱。
一雙清透含霧的杏眼看人時,懵懂又勾人,宛如林間未諳世事的幼鹿,稍微被兇狠的野獸碰一下,便只會瑟瑟發抖地把肚皮露出來任人欺負。
偏偏她自己半點自保的利爪都沒有。
走在如今這群魔亂舞、吃人不吐骨頭的社會,不知會有多少居心不良、滿腦子腌臢下作的男人變著法子來哄騙她、圈禁她、欺凌她。
若沒有他傅岐舟用權勢做籠、用掌心圈著護著,她怎麼可能活得安穩?
傅岐舟喉結微微滾動,掌心覆在她腰間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眼底深處浮起一抹幽暗。
她是他的。
從多年前她扎著羊角辮跟在他身後叫「岐舟哥哥」開始,她身上的一絲一毫、乃至每一寸呼吸,就註定只能歸他傅岐舟所有。
至於幾個小時前在棲雲台包廂里,溫胭那些聲淚俱下的控訴、手腕上的舊傷疤……
早已被男人徹徹底底拋到了九霄雲外,連一絲微瀾都未曾掀起。
舊情?
恩義?
對於一個骨子裡唯利是圖、冷血薄情的上位者來說,當一件真正讓他神魂顛倒的瑰寶失而復得時,旁的一切便都不過是可以隨手抹去的塵芥罷了。
車隊一路暢通無阻,半小時後,緩緩駛入了傅家老宅。
初秋的夜雨越下越密,斜斜織成一片森涼的水幕。
青石板路兩側的百年古柏在風雨中肅穆森然,厚重的朱漆大門在車燈照耀下緩緩敞開,濺起一地渾濁的泥水。
車門甫一拉開,料峭的秋風夾雜著寒氣便撲面而來。
傅岐舟動作利落地脫下自己寬大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長臂一撈,幾乎是將柳泠伊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進了大衣深處,只露出一截烏黑柔軟的長髮與半張陷在領口裡的白皙小臉。
男人長腿邁出車廂,踩著積水的青石台階拾級而上。
保鏢撐著巨大的黑傘緊隨其後,卻連半滴雨絲都沒能落在他懷中的包裹上。
他徑直穿過抄手遊廊,半點沒有停頓,步伐極穩、極快,直奔主樓最深處、獨屬於他自己的私人套房走去。
雕花木廊下,早早候在門前回話的傅家老管家,一抬頭看見自家少爺懷裡那團嬌小的身影,太陽穴處的青筋頓時狠狠跳動了兩下。
那是傅岐舟的私人住所!
老宅規矩森嚴,少爺自幼潔癖深重、生性涼薄冷漠,他的主臥連打掃的傭人非必要都不得擅入,更遑論帶女人進去過夜。
即便是訂了婚、頂著未婚妻頭銜、在傅家出入多年的溫胭小姐,這些年踏入那間房的次數也屈指可數,甚至從未被允許留宿過哪怕一個夜晚。
如今少爺竟然在大半夜,堂而皇之地抱著醉得人事不知的柳家小姐往自己的臥房裡送!
管家今年六十有四,在傅家伺候了整整三代人。
他自個兒膝下就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寶貝孫女,平日裡也是千嬌百寵著長大的。
看著眼前這副情形,再想想方才老宅探子報來的零碎消息,老管家心頭那點為人長輩的悲憫與原則終究是壓過了對掌權者的畏懼。
眼看男人的黑色手工皮鞋就要邁上通往私人套房的紅木樓梯,李伯深吸了一口氣,快步上前躬身,硬著頭皮低聲開口。
「少爺。」
傅岐舟腳步微頓,眉峰不悅地壓低,側過半張冷白凌厲的下頜線,眼神如利刃般割了過去。
「什麼事?」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因這三個字瞬間降至冰點。
管家低垂著頭,避開男人那道極具壓迫感的冰冷視線,後背早已沁出了一層冷汗,語氣恭敬卻隱帶提點。
「老夫人白日裡特意吩咐過,柳小姐身子弱,西樓那邊是早早給柳小姐布置的院落。少爺……夜深露重,男女有別。」
「柳小姐今晚的住處,應當在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