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誰關掉了音樂,闊大的包間裡一時針落可聞。
程宜不明白。
肖衡不是在批發市場打工嗎?
怎麼幾天不見又成了同城跑腿騎手,還偏偏送了這單。
最關鍵,游茜怎麼會知道自己和肖衡的關係?
如果不是程禧私下告訴她的,程宜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肖衡很快收回視線,當著滿屋人的面整理了一下被游茜拽歪的袖口,音調冰冷:「我還有單子要送,麻煩讓讓。」
但游茜跟沒眼力見似的:「你不認識安安嗎?」
肖衡:「不認識。」
這三個字不含溫度的說出來,程宜藏在裙後的一雙手悄然握緊。
這是肖衡第二次裝作不認識她了,每到人多眼雜的地方,就自動變成陌生人。
「得了吧。」游茜不信,沒心沒肺地笑,「我在程禧那看過你的照片,你不是叫肖衡嘛?名字還怪好聽的,我剛才在軟體後台看到還以為是重名,沒想到真的是你啊。」
肖衡眉頭緩緩鎖緊,避而不答:「我說了,讓開。」
急轉直下的態度惹得一行人面面相覷,但琢磨來琢磨去,又都心照不宣的看向程宜。
這倒是個熱鬧。
程家雖是外來的,但勝在有錢,程宜更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偌大的江綏市誰沒聽說過她小公主的名號。
嬌生慣養四個字簡直是為她而生。
再看眼前的青年。
髒舊的休閒板鞋踩在寸金的羊毛地毯上,渾身口袋估計摸不出二百塊錢,簡直窮酸至極。
白雪公主嫁給王子不是稀罕事,但要是嫁給小矮人可就是個笑話了。
僵持之際,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嗤了聲,瞬間牽起一陣連鎖反應。
「真是稀奇,再怎麼暴發戶也不至於下嫁個一窮二白的,程老爺子是不是老糊塗了。」
「你聽游茜胡說吧,沒影的事。」
「什麼游茜,這事不是程禧告訴她的嘛,做姐姐的能拿這種事編排自家妹妹?」
耳聞議論四起,肖衡神色泠然。
回過頭,見程宜用指尖擰著裙身,一雙眼緊盯自己,明顯是受不住了。
這倒是正中游茜下懷。
程禧在自家公司盡心竭力了三年,至今沒分到股不說,臨了還要被個丫頭片子截胡,自己當然要為好朋友出這口惡氣。
「安安。」游茜沖後方擺手,「別傻坐著了,快過來打個招呼啊。」
程宜抿唇,心裡進退兩難。
要是直截了當的否認,相當於跟著這群人一起打肖衡的巴掌,還是最響的那個。
畢竟兩人的確有婚約在身。
嬌生慣養是一回事,人品家教是另一回事,肖衡尚且顧著她的顏面裝陌生人,程宜實在不出這種踩著他尊嚴下台階的事。
她只是不想嫁給一個嘴毒大老粗,這兩種嫌棄本質上是不同的。
可下一秒,肖衡卻先她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兩位大小姐。」他轉身看向面前的女人,哂道,「真心話大冒險再怎麼好玩,也不至於拿我一個跑腿開玩笑吧。」
四兩撥千斤的一句話,游茜的笑容僵住。
肖衡在底層摸爬滾打久了,一眼看穿這女人懷裡揣著的小九九。
世界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不論她是怎麼知道這門婚約的,都非是想利用自己羞辱程宜罷了。
程宜嬌氣歸嬌氣,卻沒義務受此屈辱。
既然游茜醉翁之意不在酒,肖衡也沒再客氣:「你有病吧,你看看她,再看看我,我倆像一對嗎?」
游茜想反駁,但肖衡完全不給機會。
「這麼喜歡當媒人,怎麼不在嘴角點顆痣?」肖衡說著,將薄外套一口氣拉到頂,「我以為你把東西落公司是記性不好,合著是腦子不好,用不用我現在去給你買盒腦白金,跑腿費算你八折。」
洋洋灑灑一席話,游茜根本插不上嘴。
眼見肖衡幫忙解圍,姜桐戳了戳程宜。
程宜沒反應。
周音音見她一副呆若木雞的表情,適時上前一步說情:「抱歉抱歉,小茜姐喝多了開玩笑,你別介意,等會兒讓她給你打賞個大紅包,就當是賠禮謝罪了。」
肖衡毫不猶豫:「可以。」
說完,他又語氣不耐地質問程宜:「你呢?你沒什麼表示嗎?」
程宜被他惡劣又蠻橫的語氣砸的有些懵,好在有周聿白的兄弟幫忙反駁:「不是哥們兒,這事跟她有什麼關係?都說了游茜會給你紅包,還要?」
肖衡挑眉,貪得無厭地調調兒:「這事不就是因她而起嗎?我再要個紅包怎麼了?」
「真他媽是社會渣子。」那人罵道,「活該你窮一輩子。」
肖衡充耳不聞地看向程宜。
事已至此,程宜忙從包里掏出手機,卻沒想到對面出示的是微信商家收款碼。
她眉心細微鼓起,打開掃一掃。
『嘀!』
肖衡不等她輸入數字,直接走了。
門摔上,不少人圍過來安撫程宜,游茜也往前擠,想用幾句沒營養的話粉飾太平。
「我就說他倆不認識,那小子收款碼都拿出來了。」
「是啊游茜,你開玩笑也該有個度吧?」
「哎呀,都是我不好。」游茜摟著程宜的胳膊,絲毫沒受影響,「我就是想逗逗你,安安,你可別生我的氣啊。」
知道程宜不好在周音音的生日宴上翻臉,姜桐把游茜推開,拉著人去衛生間了。
插曲過後,屋內的空氣都沉甸甸的,程宜連最喜歡的青梅酒都沒喝幾口,最後還是周音音累了,嚷嚷著要散場。
直到把周音音送上車,程宜才在會所門前叫住游茜。
女人在原地扶著跑車門回頭。
她身段好,舉手投足都盡顯嫵媚,但那一臉無辜的表情實在看的程宜火大。
這裡沒別人,程宜開門見山:「游茜,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游茜歪頭挑眉,算是默認了。
倒是敢作敢當。
程宜杏眼深處漾著薄慍,深吸口氣:「我知道你和我姐姐關係好,你想替她打抱不平,但你沒必要拿肖衡來對付我,你要是覺得踐踏別人的尊嚴很好玩,我不介意改天和你也玩玩。」
她平時性子嬌,說話也愛拉長音,這麼疾言厲色屬實少見。
姜桐站在身邊,隨時準備守護輸出。
可多兩年的飯不是白吃的,游茜全然不懼,一改剛才的神態,冷笑幾聲。
「呵,現在一口一個肖衡的了,還說他不是你未婚夫?」
夜風拂起額前的碎發,程宜用指尖攏了下,再抬頭時眼神多有複雜:「他就算是我未婚夫又怎樣,輪不到你多嘴。」
「那你剛才在裡面怎麼不承認?」
「這和你游茜有半毛錢關係嗎?」程宜拒絕被她牽著鼻子走。
游茜翻了個白眼,正要彎腰上車,卻被她攥住手腕。
「你幹什麼?」
程宜的語氣不輕不重,嬌軟的聲線在壓低時竟透出些凌厲:「游茜,這種事情別再給我出第二次,今天就算了。」她略作停頓,話裡有話地補充,「看在周聿白的面子上。」
提到周聿白,游茜的表情瞬間難看。
她知道程宜和周家兄妹關係匪淺,這話明著是警告,實際上卻是威脅。
「真搞不懂你爺爺是怎麼想的。」游茜將車門關上,話也挑明,「就你那三兩骨頭扛得起公司嗎?難怪小禧最近總找我喝悶酒,嬌滴滴的小公主可真難伺候。」
「你傻逼吧。」一旁的姜桐忍無可忍,「我操你媽!」
游茜被罵的一懵,升上車窗揚長而去。
通體雪白的保時捷911很快淹沒在晚間的霓虹中,程宜剛想投入姜桐的懷抱,包里的手機卻響了。
她拿到眼前,看清屏幕後頓住了。
是肖衡。
他通過商戶交易中心,將剛才的錢又退了回來。
整整兩千塊。
一分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