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勁風襲來,樹葉沙響間,肖衡猛地站起身。
他有些懵。
幾秒後,又轉過頭。
長椅上的小姑娘掀起黑睫,盯著他,眼眸四周愈發的紅。
但不是要哭,更像是生氣了。
……還真是活的程宜。
肖衡唇微動,在原地環視一圈,根本不見崔工的身影。
他凌亂了。
所以,這場偷梁換柱是何時進行的?
他全然未察!
是在他掏心窩倒苦水之前?
還是之後!
目光落在程宜臉上,一瞬間又轉開,肖衡瘋狂吞咽,耳蝸里嗡鳴不斷,似乎馬上就要爆炸了。
心裡百感交集。
羞愧、尷尬、慌亂、悔之晚矣。
操!
他剛才還哭了!
真他媽丟人!
良久,程宜的小調在身後響起,很輕很緩,拆解著他此刻纏成毛線團的腦神經。
「兩個小時前,崔工發微信給我,讓我過來一趟,他說不知道你怎麼了,連今日這麼重要的交流會都沒心思聽。」
程宜能明白。
崔工如師亦如父。
一方面是想讓他倆把話說開,另一方面,崔工更不想肖衡因為糾結心事,耽擱了專業學習。
肖衡聞言,垂在腿側的雙手輕握。
兩個小時前。
果然是吃晚飯那陣。
當時崔工一直在擺弄手機,他還以為是工作的事,原來是在聯合程宜,打算套自己的話。
可見人老了,的確會成精。
「你就、就當什麼都沒聽見。」
肖衡張了張嘴,罕見地磕巴:「明天不是要出差嗎?趕緊回去吧。」
可回答他的,卻是小腿上挨得那一腳。
不咋疼。
但踢得他心一哆嗦。
肖衡回頭。
程宜冷冰冰地剮他一眼,又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張房卡,是崔工離開時交給她的。
肖衡啞然:「……」
可見沉浸式傷心,會使人耳聾眼瞎,崔工和程宜在旁邊連換位帶交房卡的。
他一樣沒注意!
程宜抬眼,用冷的、硬的、絕不容他反駁地語氣說:「公園裡太冷了,我不喜歡吹風,回去再說。」
肖衡難耐:「可是……」
他沒敢再說下去。
因為程宜的眼神太可怕了。
嬌氣包變成炸藥包,並厲聲指揮:「拿好我的行李箱!」
肖衡下意識:「好……好的。」
舉辦方提供的是高端商務客房,程宜將房卡插好,屋內的燈依次亮起,入目的空間開闊,是偏現代風的設計。
她拿起鞋柜上的一次性拖鞋。
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門檻外的肖衡默默提口氣。
程宜換好拖鞋,大步走向沙發,脫下外衣,瞥他:「還杵在那幹什麼,我還能吃了你?」
「……」肖衡硬著頭皮關門。
從來只見程宜哭,除了上次去海邊,還沒見她發過這麼大的火,他心惴著,一步一挪的近前,故作輕鬆道:「你……」
「肖衡。」
程宜直接打斷。
既然她全都聽到了,肖衡也知道她全都聽到了,便不準備再鋪墊什麼廢話。
「當初我在工地,向你求婚的那次,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吧。」
肖衡當然記得,遂複雜地轉開臉。
程宜邁步,靠近他,咬牙切齒地重複。
「我說了,我可以養你的。」
肖衡頓了下,呼吸緩緩重了。
「你沒錢又怎樣,還是那句話,姑奶奶我最不缺的就是錢!」程宜氣急,伸手拎住他的衣領,「我說我養你!你忘了嗎!」
肖衡喉結微滾,握住她的腕骨。
太細了。
他不捨得用力。
便只能任由程宜抓著。
「……祖宗。」肖衡啞聲,「別鬧了行嗎?」
「我沒和你鬧。」
程宜沉口氣,這個癥結不解開,她怕是得憋死:「聯姻的事,定的就是入贅,你當初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現在又糾結什麼?」
說著,她手上施力。
肖衡被迫揚臉。
他望著她通紅的眼瞳,依舊默不作聲。
糾結什麼?
他也說不明白。
至少,他心知肚明一件事。
程宜是他最好的選擇,但他卻不是程宜最好的選擇,她還有很多選項,除了該死的周聿白,江綏市有的是翹楚。
肖衡二字。
實在是微不足道。
他給程宜的,別人也能給,甚至更多,但別人給程宜的,他給不了。
作為男人,一直被老婆養著會不會很丟臉這種事,他壓根就並不在乎,閒言碎語再多又怎樣,他有程宜就夠了。
可是這樣的話,程宜會失去很多。
比如明年的生日禮物。
他送不起了。
愛再多也沒用,有情不能飲水飽,如果程宜過生日,他連一份像樣的禮物都拿不出來,那麼那句我愛你,就太蒼白可笑了。
他沒用,他只有最基礎的愛。
害怕她失落。
不該自私的耽誤著她。
想到這裡,他不敢再想了。
肖衡的眼瞼也溢出絲絲的紅,下定決心的那一瞬間,心裡疼的快死了。
放手很難。
但好像又必須得把手放開了。
不如就趁這個機會,快刀斬亂麻,然後辭職,離開江綏,從她的生命中徹底消失。
傷心總歸是一時的。
程宜淚乾,便會重新擁抱鮮花。
公主需要的,是一個能把全世界捧給她的王子,而不是那隻劣質、仿冒、掉了漆的塑料青蛙。
於是乎,肖衡道:「我是個男人,我不要尊嚴嗎?」
程宜狠狠一怔。
幾秒後,兩手掌心都在發燙。
肖衡知道她脾氣倔,真實的想法必定攆不走她,索性狠下心,漠然一嗤:「讓一個女人養我,我肖衡的面子往哪放?」
話落,屋裡一時安靜。
程宜的唇抖了抖,很快又抿住,扯出抹譏誚的笑:「你的意思是,既想要和我的愛情,又想要面子,是嗎?」
肖衡繃著臉。
隨便她怎麼理解。
失望、憤怒。
最好是覺得看走了眼。
覺得他噁心,不堪託付,配不上那句藏在『我養你』背後的真心和愛意。
肖衡的眼眶熱極了,頭皮都在發麻,只想快點結束這場令他窒息的對話。
「對,我就是既要又……」
「啪——」
那隻小巴掌來的又快又重。
清脆的一聲,扇在臉上,肖衡被她打的偏過頭,餘下的話全咽回去了。
半邊臉迅速泛起淡紅,醞積半晌的情緒盡數消失,眼底只剩下星點錯愕。
程宜注視著男人的側顏,心口被怒火烤的發乾,指尖還在顫著。
她最恨他把自己當傻子。
她已經很清楚了。
清楚肖衡這段時間到底在糾結什麼,但殊不知,他在她心裡就是最好的禮物。
她快氣死了!
從坐在椅子上,聽到那些話開始,她就氣的想抽他,狠狠地抽他!
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鬼東西!
而且,都這樣了。
肖衡非但不肯坦白,還敢找這種狗屁不如的藉口,耍超級老套的花招想趕走她!
誰會上這種蠢當啊!
既如此,那她就順勢而為,直接把肖衡的藉口打破,把這層該死的隔閡打破。
「好了,你現在沒面子了。」
程宜乾脆利落:「你只有我了。